|
他手里没拿什么行李,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等待被移植的、过于精美的植物。
楚烬和楚欣都来了。楚烬脸色依旧难看,但没再发作,只是盯着夏弦的眼神像要把他钉在原地。
楚欣则温柔地替夏弦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子,又摸了摸他的脸,低声嘱咐了几句。
卢卡斯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他今天也是一身利落的户外装扮,卡其色工装裤,同色系衬衫,少了些书房里的儒雅,多了几分干练和野性。
他径直走向夏弦,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夏弦的肩膀,将人半圈在自己身侧。
“小弦,准备好了吗?今天带你去看看不一样的风光。”他笑容温和,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夏弦的身体在他手臂落下的瞬间僵硬如铁,但很快,那层惯常的麻木面具又覆了上来。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管家介绍旁边的严寒声,说夏弦身体不好,所以楚枭安排了医生随行。
卢卡斯这才像是注意到严寒声,目光扫过他和他手中的药箱,笑意不变:“周医生也一起?辛苦了。”
“戚先生客气,分内之事。”严寒声提着药箱,微微颔首,自觉地走向第三辆车。
车队驶离庄园,一头扎进莽莽苍苍的丛林和山地。
道路越来越颠簸,景色也从人工修饰的园林变为原始粗粝的山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殖质气息,偶尔能瞥见隐藏在密林深处的简陋村寨和警惕的眼睛。
严寒声坐在第三辆车的副驾,目光透过车窗,观察着地形、路径和偶尔出现的可疑标记。
他脑中迅速构建着地图,记忆着特征。林晏和周薇留在庄园,负责内部接应和情报整理。
大约两小时后,车队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停下。前方隐约可见铁丝网和界碑的轮廓,一条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对岸的山林郁郁葱葱,已是另一国境。
这里显然是一个重要的“通道”节点。几间简陋的砖房散落在河边,空地上停着几辆蒙着帆布的卡车,一些穿着混杂、面色精悍的男人在周围走动或休息,腰间鼓鼓囊囊。
卢卡斯搂着夏弦下了车,走到河边一处视野较好的高坡上。有人立刻撑起了遮阳伞,摆上桌椅。
“看,小弦,”卢卡斯指着河对岸和蜿蜒进入丛林深处的隐约小径,“这里,还有那边山坳,都是天然的屏障,也是最好的通路。我们的‘货物’,很多就是从这里,悄无声息地来去。”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展示成就般的自豪,手臂依旧松松地环在夏弦肩上,指尖偶尔无意识地碰触到夏弦的颈侧。
夏弦的目光落在对岸,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风景。只有离得极近的严寒声(他站在三步之外,看似专注地观察着夏弦的脸色,实则眼观六路)能看到,夏弦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微微蜷缩着。
视察间隙,卢卡斯被一个手下叫去查看一批刚到的“样品”。夏弦得以暂时独自站在河边一棵老树下,严寒声“尽职”地守在几步外。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带着口音的童稚哭泣声从旁边一间低矮的砖房后传来。
夏弦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只见一个瘦小的男孩,约莫七八岁,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服,正被一个面相凶狠的男人拉扯着,往另一辆卡车的方向拖。男孩一边哭一边挣扎,嘴里含糊地喊着“妈妈”。
夏弦的脚步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与那个哭泣的男孩仓皇绝望的眼神对上了一瞬。然后,他像是有些头晕,身体晃了晃,手扶住了粗糙的树干。
严寒声立刻上前一步:“五少爷,您没事吧?”
夏弦摇摇头,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他借着扶树的动作,身体微微侧向砖房的阴影方向。
就在他收回手,似乎要从外套口袋拿手帕的瞬间,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片,和两枚用糖纸简单包裹住的硬糖,悄无声息地从他指尖滑落,掉在砖房墙角一堆杂草旁。
那里,正是刚才男孩被拖行的路径附近。
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意外。只有一直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严寒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刻意。
男孩被粗暴地塞进了卡车后厢。哭泣声被厚重的帆布隔绝。
卢卡斯很快回来了。“怎么站这儿?”
他走到夏弦身边,很自然地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搂肩,而是直接握住了夏弦有些冰凉的手,然后顺着他的手臂滑上去,搂住了他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手这么凉,”卢卡斯低头,气息拂过夏弦的耳廓,声音带着关切,“河边风大,冷吗?”
夏弦的身体在他贴近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强行压住,纤长的睫毛快速颤动,如同濒死的蝶翼。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没有立刻挣脱或干呕出来,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冷。”
卢卡斯却似乎很满意这种贴近,手臂收紧了些,带着他往回走。“走吧,再看几个点,我们就回去。这里环境到底差了些,不适合你久待。”
严寒声跟在他们身后三步之遥。
他的目光落在卢卡斯那只紧紧箍在夏弦肩头的手上,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却像一个冰冷的铁环,锁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唯有眼底最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寒意,如同水底悄然凝结的冰凌,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
视察结束,车队踏上归途。
夏弦似乎真的累极了,一上车便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脸色在颠簸的车厢灯光下显得灰败。
卢卡斯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将夏弦的头拨过来,让他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卢卡斯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夏弦的身体在靠上卢卡斯肩膀的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只是那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力到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紧闭着双眼,眉心痛苦地蹙起,喉咙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拼命吞咽着什么,压制着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剧烈呕吐感。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噪音。
严寒声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能清晰地看到后座的情形。
他看到夏弦死死攥紧的拳头,看到他惨白脸上强忍痛苦的细微抽搐,看到卢卡斯看似温柔搭在夏弦肩头、实则充满掌控意味的手。
他的目光在后视镜中停留了一瞬,与镜中夏弦紧闭双眼下那浓密的、颤动的睫毛阴影,有了一个极其短暂、无人察觉的交汇。
随即,他移开视线,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沉入暮色的山林剪影。
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沉静如水的侧脸,和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第17章 毒坊暗火
楚枭决定带夏弦去视察地下制毒作坊的指令,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清晨,管家直接敲响了严寒声的房门,语气平板地通知:“周医生,半小时后主楼门口集合。先生要带五少爷去几个‘生产点’看看,您需要全程陪同监护。”
严寒声心下一凛。所谓的“生产点”,无疑是楚家毒品生意的核心巢穴。这种地方通常位置绝密,守卫森严,楚枭肯让他这个“外人”踏入,一方面是对他“医生”身份的某种利用——需要他确保夏弦这个“珍贵资产”在恶劣环境下的状态,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和警告。
半小时后,主楼前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楚枭已经坐在第一辆的后座,车窗深色,看不清表情。
楚烬站在车旁,正烦躁地抽着烟,看见夏弦在严寒声的陪同下走出来,立刻掐灭了烟蒂。
夏弦今天穿得格外厚实,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还套了件防风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
他安静地走到第二辆车旁,等待安排。
楚烬却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跟我坐前面。”语气不容置疑,直接把人往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置带。
夏弦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没反抗,也没说话,只是顺从地坐了进去。
楚烬重重关上车门,自己则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严寒声提着药箱,自然地被安排在了第二辆车,和几个楚枭的贴身保镖一起。
车队没有驶向庄园大门,反而拐进了庄园深处一条隐蔽的林间小路。道路狭窄颠簸,逐渐深入后山腹地。约莫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一道伪装成山岩的厚重金属门,门缓缓滑开,车队驶入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
隧道内灯光昏暗,空气混浊,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混合气息,越往下走,味道越浓重。严寒声屏住呼吸,默默计算着方向和深度。
隧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被粗糙加固过的天然溶洞呈现在眼前,灯火通明,却更显压抑。
溶洞被分割成数个区域,摆满了反应釜、蒸馏器、离心机等设备,许多穿着简陋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工人在其间忙碌,动作机械。
空气热得闷人,各种化学试剂的气味浓烈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还夹杂着汗水和一种……绝望的味道。
这里是楚家最主要的高纯度冰毒生产基地之一。
楚枭下了车,楚烬也把夏弦从车里带了出来。
夏弦一下车,就被那股浓烈的气味呛得偏过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口鼻,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气味,还是别的什么。
“小弦,过来。”楚枭站在溶洞中央一处稍高的平台上,朝他招手,语气平淡,“看看,这才是楚家真正的根基。你平时在实验室摆弄的那些,不过是皮毛。”
楚烬半扶半拽地把夏弦带上了平台。站在这里,整个“生产车间”的景象更加一览无余。
那些忙碌的工人如同工蚁,在毒气的氤氲中沉默地劳作。
夏弦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设备、流淌的诡异液体、堆积的白色结晶,最后落在几个角落里蜷缩着的、显然因为长期接触毒气而精神恍惚、身形佝偻的工人身上。
他的睫毛颤得厉害,捂着口鼻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严寒声跟在几步之后,保持着一个医生应有的距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3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