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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我不会变成他们。”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妈妈教过我,什么叫对,什么叫错。我记得。”
夏清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不是绝望的泪,是某种滚烫的、混着疼和骄傲的东西。
她伸手抱住弟弟,把脸埋在他肩头。
夏弦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习惯肢体接触——尤其是拥抱。那些被当作交易品的记忆像刻在骨头里,一碰就疼。
但他没推开姐姐。
他慢慢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宪宪,”夏清在他耳边低声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为了救我或者妈妈,不得不做很坏的事。”她声音哽咽,“那你做完之后,要记得回来。回到……那个善良的宪宪。可以吗?”
夏弦没立刻回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夏清压抑的抽泣。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好。”
夏清松开他,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那你去吧。宴会要开始了。”
夏弦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夏清坐在床边,昏黄的灯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她对他笑了笑,摆了摆手,口型说:“小心。”
夏弦点头,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暗。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轻,像猫。走到主楼和副楼连接处时,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张照片——华国首都的升旗仪式,五星红旗在晨风里飘扬,红得像火。
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音乐声越来越清晰。
是肖邦的《夜曲》,有人在暖场。
夏弦走到宴会厅侧门时,侍者看见他,立刻恭敬地推开门。
里面灯火辉煌。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男人们穿着定制西装,女人们戴着珠宝,酒杯碰撞声、谈笑声、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梦。
楚枭站在大厅中央,正跟几个东南亚面孔的男人说话。看见夏弦,他举了举酒杯,示意他过来。
夏弦走过去。
“介绍一下,”楚枭拍着他的肩,笑容满面,“这是我小儿子,夏弦。弹琴不错,化学也懂一点。”
那几个男人打量他,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评估和兴趣。
夏弦微微鞠躬,脸上没什么表情。
“去准备吧。”楚枭说,“七点整开始。”
夏弦点头,转身走向钢琴。
路过楚烬时,他感觉一道目光钉在他背上,像要把他的西装烧穿。
路过楚欣时,她对他笑了笑,笑容温柔,眼神却冷。
楚祈站在阴影里,看不见脸。
夏弦在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
手指悬在琴键上,冰凉。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姐姐的脸,苏州的桂花,十里飘香。
然后他睁开眼,手指落下。
《月光》第一乐章,流淌出来。
轻柔,朦胧,像夜晚的雾。
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第4章 月光下的狩猎者
琴声像水一样漫开。
夏弦的手指在琴键上滑动,力度控制得极精确——轻的时候像羽毛拂过,重的时候又带着某种隐忍的力道。
灯光从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来,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弹奏的动作微微颤动。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黑白键上,没看任何人。
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像蛛网,粘在皮肤上,一层又一层。有欣赏,有评估,有毫不掩饰的欲望。
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
在这种场合,他就是一件展品。漂亮,精致,标着价码,任人打量。
《月光》的第一乐章接近尾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
礼貌的,克制的,带着上流社会特有的那种分寸感。
夏弦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有些颤,不是紧张,是生理性的排斥。
刚才弹琴时,他闻到了太多的气味。雪茄,香水,酒精,还有各种各样的体味。混在一起,黏在空气里,吸进肺里,让人想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恶心。
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
“弹得不错。”
楚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弦站起身,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得像个训练有素的玩偶。
楚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周围的人看见这种“亲昵”。
然后他转向宴会厅入口的方向,脸上堆起笑容。
“戚先生,”他扬声说,“您可算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夏弦也看过去。
宴会厅门口站着一个人。
三十八九出头的样子,身材修长,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眼角有浅浅的纹路,看人时带着温和的笑意。
很儒雅。
但夏弦的后背绷紧了。
他认得这个人——卢卡斯,中文名戚堰,缅北“黑蛇集团”的首领。照片他看过很多次,在楚枭的书房里,在楚祈的监控屏幕上,在他自己黑进去的资料库里。
但照片和真人不一样。
照片里的人只是个符号,代表威胁,代表麻烦。
真人站在那儿,身上有种压人的气场。不是楚枭那种外放的威压,是内敛的,沉静的,像深水,表面平静,底下能吞掉一切。
卢卡斯走进来,步伐不疾不徐。沿途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一颔首回应,笑容得体,谈吐斯文,完全不像个犯罪集团的头目。
他走到楚枭面前,伸出手:“楚先生,久等了。”
“哪里哪里,”楚枭握住他的手,笑得很热络,“戚先生能来,是楚某的荣幸。”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某种仪式。
夏弦站在旁边,垂着眼,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卢卡斯的目光还是落到了他身上。
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扫过,却让夏弦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这位就是令公子?”卢卡斯问,声音温和,中文流利得几乎听不出口音。
“是,小儿子,夏弦。”楚枭揽住夏弦的肩,往前带了半步,“小弦,叫戚先生。”
夏弦抬头,对上卢卡斯的眼睛。
镜片后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琥珀,很清澈,很平静。但夏弦在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精明的,审视的,像在评估什么稀有物品的目光。
“戚先生。”夏弦开口,声音很平。
卢卡斯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眼角弯起来,显得很亲切。但夏弦莫名觉得冷。
“刚才的《月光》,是你弹的?”卢卡斯问。
“是。”
“弹得很好。”卢卡斯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楚枭,“楚先生好福气,儿子长得这么出色,才艺也出众。”
楚枭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夏弦的肩:“这孩子也就这点本事了。来,戚先生,咱们里边说话。”
他引着卢卡斯往偏厅走。
夏弦跟在他们身后,脚步很轻。
偏厅比主厅小一些,布置得更私密。深色丝绒沙发,茶几上摆着雪茄盒和威士忌。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柬埔寨的日落,色彩浓烈得像血。
楚枭和卢卡斯在沙发上坐下。
夏弦站在旁边,没坐。
“小弦,给戚先生倒酒。”楚枭说。
夏弦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麦卡伦25年,倒了半杯,递给卢卡斯。
递过去的时候,卢卡斯的手指碰到了他的。
很轻的一下,一触即分。
但夏弦的手指还是僵了僵。
卢卡斯接过酒杯,没立刻喝,拿在手里晃了晃,目光落在夏弦身上。
“五少爷多大了?”他问。
“二十。”夏弦说。
“年轻。”卢卡斯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听说你喜欢化学?”
来了,呵。
夏弦垂着眼:“略懂。”
“略懂?”卢卡斯笑了,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楚先生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是天才,十岁就能毒品改良配方,十二岁就能自写代码设计炸弹——这可不是‘略懂’能达到的水平。”
夏弦没接话。
楚枭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小孩子谦虚。戚先生别见怪。”
“谦虚是美德。”卢卡斯说,目光没从夏弦身上移开,“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后来才发现,有才华就该展现出来,藏着掖着,反而浪费。”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是黑色的,质地很厚,边缘烫着金。上面印着两行字:一行英文,一行中文——戚堰,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我在缅北有个实验室,”卢卡斯说,声音很温和,“设备比你父亲这里的好。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
夏弦接过名片。
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香水味。
从卢卡斯身上飘过来的。冷冽,清透,像雪松混着薄荷。很高级的调香,但夏弦还是觉得恶心。
他想起很多类似的场景。
十五岁,楚枭带他去见一个缅甸将军。那人五十多岁,胖,手指上戴满戒指。席间一直摸他的腿,笑得很油腻。夏弦没忍住,吐了。楚枭当场扇了他一耳光,事后又把他关进地下室三天。
十七岁,楚枭送他去陪一个女毒枭。那女人四十出头,很瘦,眼神像刀子。但没碰他,只要他弹琴。弹了一整晚,临走时,她摸着他的头说:“孩子,你美好的真想让人吃了你。”
还有更多。
更多的手,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触碰和试探。
因为这张脸,因为这副皮囊,他被当作交易筹码,带到一个又一个场合,见一个又一个“大人物”。
楚枭没让人真的碰他——他太值钱了,得保持“完整”,才能卖出好价钱。
但那些触碰,那些目光,那些黏腻的打量,早就刻进骨头里。
现在卢卡斯坐在这儿,用那种温和的,看似尊重的目光看着他。
但夏弦知道,那底下是一样的东西。
狩猎者的目光。
都不是好东西。
“楚先生,”卢卡斯转向楚枭,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咱们之前谈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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