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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肩胛骨下方缝了针,麻醉还没有完全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深黑色的、像深渊一样的眼睛,在裴书推门进来的瞬间,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亮了。
裴书走过去,走到病床边,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云飞扬,云飞扬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黏在了一起,像两块被水打湿的纸,分不开了。
裴书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种“让你受伤了真的很抱歉”的真诚。
“您还好吗?”
云飞扬没有回答。
他看着裴书。
从裴书的红发看到裴书的眼睛,从眼睛看到泪痣,从泪痣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浅黄绿格纹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白得发光的锁骨,从锁骨看到那双垂在身侧的、干干净净的手。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站在这里,真的在跟他说话,真的不是他在麻醉退去之前的幻觉。
裴书等了片刻。
云飞扬还是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盯着裴书看,像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扫描仪,一秒都不肯停。
裴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声音还是软的,但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像在谈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很抱歉这次的事故,让您受了伤,我代表薇姐——就是这次展会的主办方——会全额赔偿你的医疗费和一切损失。”
云飞扬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从裴书身上移开,而是眯了一下——眯得很浅,浅到像是一阵风吹过了他的睫毛。
他看着裴书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点歉意的、干干净净的脸,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你在跟我说赔偿?”的、带着一点点好笑和很多很多不屑的弧度。
“你觉得我差你的赔偿?”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人缓缓拉动。
麻醉还没有完全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慵懒的、像刚睡醒一样的质感。
但那句话里的分量,一点都没有因为沙哑而减轻——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拔都拔不出来。
裴书没有慌。
他早就知道云飞扬不会在意赔偿。
一个身价几百亿的人,会在乎这点医药费?
他说赔偿,不是因为他觉得云飞扬需要,而是因为他需要把这件事放在一个可以“处理”的框架里。
赔偿,是交易。
交易,就可以谈。
可以谈,他就有筹码。
他抬起头,看着云飞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强,强到裴书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红发,白皮肤,浅色衬衫,一个小小的、被框在那双黑色瞳孔里的人影。
“您不差,”裴书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她一个女孩子,办这场展会费了很多心血,这次事故是意外,谁都没有想到,还希望您不要为难她。”
他把“您”字说得很自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敬重和距离感。
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我在跟你谈事情”的距离。
云飞扬看着裴书,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你跟我说这个?”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很多很多“你还不懂”的意味深长。
“我看着像是为难人的人?”
裴书想了想。
他看着云飞扬的脸——那张脸虽然苍白,虽然虚弱,虽然半靠在病床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病号服。
但那种“我是掌控者”的气质从骨子里渗出来,像一把被布包裹着的刀,布是软的,但刀的形状藏不住。
“不像,”裴书说得很诚实,“但我不赌。”
云飞扬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看着裴书那张认真的、不卑不亢的、明明长着一张漂亮又无害的脸,但说出的话却像石头一样硬的脸,忽然觉得后背的伤口没那么疼了。
“那您想怎么处理?”
裴书把问题抛了回去。
云飞扬没有接。
他看着裴书,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
“别您的叫,我比你没大几岁。”
裴书愣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处理了这个信息,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人不想谈赔偿,不想谈处理方式,不想谈任何公事公办的东西,他想谈别的。
“你叫什么?”云飞扬的声音很低,很慢,像在品一杯很贵的茶。
裴书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虚弱的、苍白的、但眼睛亮得吓人的样子。
但裴书感觉到,这杯“茶”,不是随便品品的。
这个人问他的名字,不是出于礼貌,不是出于好奇,是出于一种“我要记住这个名字,我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脑子里”的决心。
“苏苏。”
他没有说全名。
不是不想说,是不确定该不该说。
苏苏这个名字,安全。
是昵称,是面具,是他在所有人面前都可以用的一个壳。
把“苏苏”给出去,不代表把“裴书”给出去。
云飞扬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一遍——“苏苏”。
那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品一颗糖。
他的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浅浅的、带着一点虚弱和很多很多满足的笑。
“苏苏。”他念出了声,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像在念一首诗的标题。
裴书等着他下一句。
他以为云飞扬会说“好,我不为难她”,或者“赔偿的事以后再说”,或者任何一句跟“处理这件事”有关的话。
结果云飞扬说的是——
“有男朋友吗?”
第177章 几十个吧,所以你想追要排队
裴书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次短暂但剧烈的震荡。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温温柔柔的、干干净净的脸,但他的脑子里的问号像爆米花一样炸开了,一颗接一颗,炸了满满一锅。
???
他眨了眨眼。
那一下眨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有男朋友了?”云飞扬又问了一遍,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
裴书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你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退你先休息”,他想说“我们不是在谈赔偿的事吗”。
他想说“你脑子的回路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看着云飞扬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开玩笑意思的、像两口深井一样的眼睛,说出了两个字。
“没有。”
云飞扬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像有人在井底点了一盏灯,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
“那我可以做你男朋友吗?”
裴书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不是那种“有点意外”的愣,是那种“大脑彻底宕机”的愣。
他的嘴微微张着,红发垂在额前,泪痣安安静静地待在左眼下方。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突然翻过来的乌龟——四肢悬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用了大概两秒钟重启大脑。
“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谢谢你救了我但这不是一回事”的、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语气,“你救了我,我不代表要以身相许。”
云飞扬看着裴书那张写满了“你在说什么”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的嘴唇还是有血色的,但笑起来的时候,那点苍白反而衬得他的笑有一种虚弱的、破碎的、让人心软的硬帅感。
“那我不找她麻烦,”他的声音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仔细挑选过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我追你,总行了吧?”
裴书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不带任何玩笑成分的、像两口深井一样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还带着伤、但笑起来好看得不像话的脸。
看着他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和领口露出的绷带,和绷带下面那个为了自己而缝了八厘米伤口的左肩胛骨。
裴书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一片桂花花瓣从树上落下来。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不是无奈,不是好笑,是一种“你赢了”的、带着一点点投降和很多很多温柔的、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湖面的笑。
“可是可以。”
云飞扬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不过我哥哥还挺多,你得排队。”
云飞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是消失了,是僵住了——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他的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弧度的形状,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什么?”。
“挺多是多少?”
裴书歪了一下头,红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到了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伸出右手,手指白皙修长,指甲是自然的粉白色。
他张开五指,想了想,又张开了左手,十根手指全部张开。
然后他想了想,又把左手收了回去,只留下右手五根手指,在那五根手指的基础上。
又加了三根手指——不是伸出来的,是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那五根手指旁边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数一个数。
云飞扬看着那八根手指——五根真的,三根虚的,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信”从“不信”变成了一种介于“你在逗我”和“你认真的吗”之间的复杂颜色。
“八个?”
裴书摇了摇头。
他把那八根手指收了回去,然后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全部张开,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每翻一下,云飞扬的眼皮就跳一下。
翻了三次之后,裴书把手收了回去,歪着头看着云飞扬,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一个刚刚算完一道很难的数学题的小朋友。
“几十个吧。”
云飞扬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很精彩。
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然后是不信,然后是“你认真的吗”。
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我是不是听错了”和“我是不是在做梦”之间的、很复杂的、让人想拍照留念的表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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