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呢?后来他卖起了糖葫芦。
不是“后来就算了”的后来,是“后来我换了条路”的后来。
路不一样,但志没有坠。
他今天收摊回去,会把那句话说给自己听。
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手里还举着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到了下巴,滴在了宣传单上,“嗒”的一声,她没有擦。
她听懂了“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她今年大学毕业,投了三十份简历,没有回音。
她觉得自己是“失路之人”,没有人悲悯。
但裴书的声音告诉她,一千三百年前,有一个叫王勃的人,也是“失路之人”。
他写了一篇文章,活了一千三百年。
她的路不会丢,因为她也在走。
那个扛着单反的摄影大叔,相机还举在眼前,但他的食指没有按快门。
他拍了半辈子照片,以为没有什么能让他“哇”了。
但他现在不想拍。
他想听。
他的眼睛从取景器后面移开,用自己的眼睛看裴书。
取景器里的世界是方的,是框起来的,是被人为裁切过的。
但裴书不应该被框起来。
裴书应该被看。
被几百个人、几千个人、几万个人用眼睛看。
主持人没有说话。
他的话筒举在半空中,举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开始酸了,但他没有放下来。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忍。
他在忍眼泪。
他做了十五年主持人,从来没有在台上哭过。
但他现在想哭。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美。
美到他想哭。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胸口鼓了起来。
然后他慢慢地吐出来,吐得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吹一片叶子,想把叶子吹到河里去,又怕用力太猛把叶子吹碎了。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不在乎了。
他不想藏了。
“第、第一轮结束。”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它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湖里,“咚”的一声,涟漪荡开了。
涟漪从舞台中央荡出去,荡到了台下,荡到了人群的最后一排,荡到了卖糖葫芦的大叔的脚边,荡到了扎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的裙角上,荡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位选手的讲解都非常精彩。”
他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看着裴书。
那一眼很长,长到不像主持人在看选手,像一个普通人在看另一个普通人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
“现在我们进入第二轮——诗词飞花令。”
他的声音稳了一点,像一个人走在冰面上,冰很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但他在走。
他没有停下来。
他知道如果停下来,他就会摔倒。
随后他开口道:“请现场观众随机出字。”
台下安静了一瞬。
几百个人在同时想同一个问题——“我该出什么字?”有人在想“花”,有人在想“月”,有人在想“春”,有人在想“江”。
几百个人的脑子里同时跑过了几百个字,像几百匹马在草原上跑,跑得很快,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江!”
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扎着马尾辫,穿着白T恤,T恤上印着一行字——“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她的手里举着那张已经被眼泪打湿的宣传单,宣传单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边角卷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
她喊完之后,周围的人看向了她,她有点不好意思了,脸红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
她在等。
她在等裴书说出第一句带“江”的诗。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的手在抖,宣传单在她手里“沙沙”地响。
她没有管它。
她让它在手里响。
因为那是她的心跳的声音。
第222章 飞花令胜者——裴书
裴书听到了。
他就抓住了那个“江”字。
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弯得特别浅,浅到就像一根细发丝被风随手撩了一下。
他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刚从江水里捞出来的,湿乎乎带着水汽,裹着江风,还笼着江面那一层薄薄的晨雾。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闻一多先生直接给了最高评价,称它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
全诗三十六句,两百五十二个字,句句都是精华。
但最戳人的,就是这两句。
谁是第一个站在江边看见月亮的人?天上的明月,又是从哪一年开始第一次照到人间?
这根本不是在问年月时辰,是在往骨子里发问:我们从哪来?要往哪去?偌大宇宙里,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没有标准答案。
可张若虚敢问出口。
只要敢抬头向天地发问,这人就比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多活出了一层境界。
穿汉服的年轻人立刻接了上来。
他语速比刚才讲解《洛神赋》时稍快一点,不是着急,是那种我刚好也会、正好能接上的从容利落。
手里折扇飞快转了一圈,唰的一声脆响,干脆得像利刃出鞘。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是那种被诗情瞬间点燃的透亮。
裴书先点起了这把火,他舍不得让火灭掉,只想稳稳接住,再把这股气韵往下传。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穿西装的年轻人紧跟着接上。
线装书还夹在腋下,两只手空出来,在空中轻轻比划,像是亲手在画一条大江。
他的手从左缓缓划到右,拉得很长很长,胳膊伸到极致,指尖都在空气中微微发颤。
他在画长江。
长江从唐古拉山下来,从青藏高原奔涌而出,像从天而降,一路向东,奔流到海再也不回头。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李白在黄鹤楼上送别孟浩然,故人的小船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一点帆影,慢慢融进蓝天尽头,彻底看不见了。
人看不见船了,可长江还在。
江水贴着天边不停往前流,永远不停,永远不断。
裴书笑着接话,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的轻松,像在玩一场有趣的文字游戏,清甜又随性,让人听着都忍不住跟着舒心。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出自杜甫的《登高》。
杜甫写这首诗时已经年纪很大了,头发白透,牙齿脱落,耳力不济,腿脚也不利索,满身都是岁月的苍老。
他站在高处望着长江,秋风迎面吹过,树叶萧萧往下落。
不是一片两片飘,是一层又一层往下坠,跟下了一场没完没了的树叶雨似的。
长江滚滚奔腾,浪涛翻涌,像车轮碾过大地,像闷雷在天边滚动,也像老人一辈子攒下的心事与泪水,浩浩荡荡往前淌。
杜甫望着奔流的江水,心里想得很通透:我老了,身子垮了,可长江永远不会老,也永远不会停。
我只是江边不起眼的一个小点,渺小得不值一提,可只要站在江岸,就也算融进了这条大江里。
汉服男子再度接诗,语速变得格外顺畅。
就像江河走到了下游,江面变宽、水量变足,自然而然越流越顺,不是慌忙赶速,是气场铺开后的从容流淌。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王勃的《滕王阁诗》。
滕王阁立在这里多少年,当年建阁的滕王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走了,他的后人也走了,一代代繁华功名最后都成了过往云烟。
只有滕王阁还立着,只有栏杆外的长江,自顾自往前奔流。
这个“空”,不是冷清空荡荡,是人间起落都与它无关的淡然。
长江从来不会为谁停下脚步。
不等滕王,不等王勃,也不等世间任何一个普通人。
你风光在世,它在流;你归于尘土,它还在流。
你伤心落泪,它在流;你开怀大笑,它照样稳稳往前流。
它不管人间悲欢,不问世事兴衰,只按着自己的性子万古奔流。
可只要静静看着江水不停往前,人心里都会生出一股情绪——不是难过,是打心底里生出的敬畏。
西装男子开口接续,语气多了几分厚重感,沉稳又有底蕴。
像裹了一床厚实柔软的大毯子盖在身上,压得踏实,却一点都不想掀开,只觉得安稳又暖心。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的《虞美人》。
李煜是南唐最后一位君主,国破之后被抓到北宋汴京,软禁在一方小小的院子里。
他站在院里望向东方,那是他回不去的故国故土。
满心的愁绪没处安放,就像一整条春江的流水,浩浩荡荡向东奔去,永远没有尽头。
他的愁,不是一时半会儿的烦闷,是扎根心底、日日都在的绵长牵挂。
天天都有,年年不散。
可他把愁写得极美。
一句一江春水向东流,读的人早已忘了愁苦本身,只看见春水东流、风光绵长,满是诗意。
裴书缓缓接回诗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还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水涨,潮水漫涨起来,一直连到海面,水和海连成一片平整无边。
海上明月慢慢浮现,不用“升”字,一个“生”字恰到好处。
月亮像是从海水里孕育出来的,带着新生的力量,鲜活又笃定地出现在夜空里。
它不是死板地升起来,是有生命力地醒过来。
悬在天上发着光,静静陪着人间长夜。
汉服男子这时再接,语速反倒慢慢慢了下来。
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缓缓张开。眉头轻轻皱着,不是烦躁,是全身心沉入诗里的认真思索。
就像有人在解一道极难的难题,琢磨很久,不肯轻易放弃,心里笃定答案就在眼前。
琢磨通透的那一刻,他终于开口,声音里藏着几分豁然开朗的欣喜。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开篇一句。
长江滚滚向东奔去,浪花淘尽千年时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46 首页 上一页 153 154 155 156 157 1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