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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走的不是江里沙石,是古往今来无数英雄豪杰、风流人物。
那些曾经叱咤风云、名动一方的人,最后都被时光这条长河慢慢卷走。
不是被江水淹没,是被岁月慢慢冲淡,像河底细沙,顺着流水飘向远方,慢慢淡出世间。
但江河永远都在。
江在,风骨就在;岁月不停,文脉就不会断。
人不必执着于自己的一世功名、一时得失。
每个人都只是岁月河里的一粒沙,个体会消散,可万千气韵融在一起,就成了永不枯竭的长江风骨。
裴书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格外抓人。
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进湖面,咚的一声,漾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从舞台中央慢慢散开,漫过台下人群,一直荡到最后一排,落在那个扎马尾姑娘的脚边,悄悄钻进她心里。
她心里原本是一汪平静的湖,没风没浪,平得像面镜子。
裴书这颗石子落进去,瞬间搅碎了平静,涟漪一圈叠一圈,在心底慢慢散开、盘旋回荡。
她心里那片湖,再也静不下来了。
漾开的波纹温柔又好看,牢牢缠在心底。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李之仪的《卜算子》。
诗人身在长江上游,思念的人远在长江下游。
天天想念,日日牵挂,却隔着千里江水,没法相见。
好在两人共饮着同一条长江的水。
他喝的水,是从佳人那边流过来的;往后下游的流水,也会奔到他的身前。
江水里藏着彼此的气息,藏着遥遥的挂念,藏着一份不说出口的心意。
喝一口江水,就像隔着千里山河,和思念的人悄悄相拥。
情爱本来就是这样,心里认定了,那便是真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掌声猛地炸开。
不是客套敷衍的礼貌鼓掌,是心底情绪憋不住的由衷喝彩。
就像看完一场顶级对决,每一个人都实力在线,每一句诗都接得恰到好处,不鼓掌都觉得辜负了这场视听盛宴。
掌声像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街边花灯上,落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
掌声响了很久很久。
主持人连着抬了三次手,才慢慢平息下来。
不是大家想停,是情绪太满,手掌已经不受自己控制。
手拍得发红发烫,还是停不下来——心底的震撼、惊艳和感动总得有个出口。
不鼓掌,满腔情绪堵在胸口,只会憋得难受。
掌声,就是所有人最真心的道谢。
主持人望着台上的裴书,眼里满是动容。没有夸张的震惊,也不是单纯的佩服,是撞见绝世天才的惊喜,还带着几分能亲眼见证、有幸同场的庆幸。
像拆一份层层包装的惊喜礼物,拆开一层已经够惊艳,再往下拆,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出彩。
“第二轮结束。飞花令的胜者是——”
他刻意顿了顿。
其实根本不用报名字,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但他是主持人,该走的流程、该官宣的结果,还是要好好说出口。
透过话筒传出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容又温和,像在说出一个全场公认、无需争辩的事实。
“苏苏公子。”
……
第223章 《将进酒》好在哪里?好在‘狂’
接着主持人开口:“第三轮,随机讲解诗句。”
他伸手从台上拿起一只竹筒,筒里塞着几十根细细的竹签,每根竹签上都单独写着一首经典诗作。
竹筒是整节青竹打磨而成,泛着温润的青黄色泽,筒身刻着诗词大典四个篆字,字槽里填满金粉,舞台灯光一打,细碎的金光点点闪烁,格外雅致。
主持人抬手轻轻摇晃竹筒,里面的竹签立刻碰撞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那声音层次错落,像秋日落叶被晚风卷着扎堆摩挲,像夏日细雨敲落在荷叶面上叮咚作响,又像冬日落雪从枝头簌簌轻坠,清灵又入耳。
他把手探进竹筒,随意摸索片刻,抽出一根竹签,低头念出上面的内容:
“《将进酒》,李白。”
说完把竹签轻轻放回桌面,抬眼看向裴书。
那眼神里带着默许与从容,分明在说:不用刻意准备,你随时可以开始。
裴书没有立刻出声。
他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望向台下,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他的眼神飘得很远,越过人群,越过烟火,落在了千年前的远方。
那里是盛世大唐,是繁华长安,是奔腾不息的黄河,是云雾缭绕的太白山。
是公元七百四十四年。
那一年,李白四十四岁。
四十二岁那年,他被唐玄宗破格召入宫中,封为翰林供奉。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满心抱负,以为终于能实现济苍生,安社稷的理想,能身居庙堂,做出一番安邦定国的大事,能凭一己之力改变世间格局。
可现实终究浇了他一盆冷水。
入宫两年,唐玄宗只把他当成点缀太平的文人,只让他提笔写艳词丽句。
写云想衣裳花想容,写名花倾国两相欢,通篇只描摹杨贵妃的倾城容貌,夸赞牡丹的雍容芬芳。
这从来不是李白想要的。
他骨子里藏着傲骨,想写的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坦荡与倔强。
宫廷的拘束、权贵的倾轧,让他再也待不下去。
唐玄宗也嫌他性情桀骜、不受管束,索性赐了一笔钱财,草草把他逐出长安。
李白就这样,落寞离开了心心念念的皇城。
一路独行,长发散乱,衣衫褶皱不堪,脚上的布鞋沾满一路风尘泥水。
脚步拖沓迟缓,前路茫茫,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他曾满心期许,以为自己能身居高位、官至将相,做人人敬重的李相国、李大人。
到头来,俗世只把他当成一个只会写诗的文人墨客。
行至洛阳,他偶遇了杜甫。
两个仕途失意、满心郁郁的人,相对而坐,把酒言欢。
杜甫望着李白,打心底里觉得,这是天降世间的绝世天才,本该临风而立、不染尘俗,不该被凡间的琐碎烟火、世俗泥泞所辜负。
李白看着杜甫,心底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认定这是个心性纯粹、待人赤诚,值得一生铭记的知己。
二人把酒畅谈,倾诉满腹心事,尽兴之后,终究还是挥手作别。
李白继续四处漫游,走过梁宋,踏遍齐鲁,去往所有他向往的山川风月。
可心底始终空落落的,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那份失意与落寞太深,任凭喝多少烈酒,都填不满、消不掉。
后来,好友岑勋与元丹丘邀他赴宴饮酒。
三人围坐对酌,一壶接一壶畅饮,直喝到暮色沉沉,皓月凌空高悬。
酒意上涌,李白缓缓起身,手中端着盛满美酒的酒杯,对着当空明月,对着滔滔黄河。
对着身旁两位知己,胸中万千情绪翻涌,借着酒意,酣畅淋漓吟出了千古名篇《将进酒》。
此刻台上的裴书,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亲眼看见了那一刻的李白。
他看见李白立身案前,手中酒杯轻轻晃动,酒液随光影流转,皎洁的月光倾洒入杯,映得杯中酒色泛着细碎清光。
李白眼底泛起一抹红意,不是悲戚落泪,是酒意浸染后的迷离。
可那双眸子深处,始终燃着一簇不灭的烈火。
被逐出长安,傲骨之火不灭;
理想落空无官可做,本心之火不灭;
岁月流逝年华老去,鬓染霜白,风骨之火依旧不灭。
那簇火,是刻在骨子里的傲气,是永远不肯低头的坚守,是一句沉甸甸的:我是李白。
裴书终于缓缓开口。
嗓音不是寻常的讲解叙述,而是从心底深处奔涌而出的共鸣与呐喊。
不是刻意拔高音量的嘶吼,是情绪沉淀到极致,由内而外透出来的穿透力。
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有力,每一个字落下,都像一柄重锤,沉沉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胸口,震得人心头发颤。
“《将进酒》好在哪?好在一个字,狂。”
“李白写下这首诗的时候,刚被长安朝堂驱逐。
他满心壮志,本以为能身居朝堂、大展宏图,实现济苍生安社稷的毕生所愿。
可到头来仕途破碎,狼狈离场,满心失意,满身落魄。
恰逢好友设宴邀酒,他便借着酒意,落笔成诗。”
“他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你们好好感受。
浩荡黄河自天际奔涌而来,一路向东奔赴沧海,再也不会逆流折返。
时光也是这般,一旦逝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又说‘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这就是人生的真实写照。
清晨还是一头乌黑青丝,转瞬岁月催老,暮色之间便已鬓染霜白。
总以为年少光阴漫长,可当你对着明镜细看才懂,年华老去,从来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裴书的语调慢慢放轻,温和了许多。
像有个知己坐在你对面,浅酌一杯薄酒,对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肺腑之言。
没有半点客套寒暄,是那种藏在心底不敢轻易吐露,唯有酒意上头,才敢坦然道出的真心话。
平日里要顾及颜面,夜里也要维持体面,只有放下所有枷锁,借着几分醉意,才能把心底的感慨尽数说出口。
“而后他落笔直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人生顺遂得意时,自然要纵情尽兴,不负良辰美景。
可身处低谷、失意落魄之时呢?更要放宽心怀,尽兴而活。”
“他之所以执着于及时行乐,是因为心底藏着太多苦楚。
被长安抛弃,毕生理想破碎,政治抱负尽数落空,他怎么可能不心酸、不落寞?
可他从不沉溺悲戚,反倒提笔写下:‘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话音陡然沉了下来,分量骤然加重。
一字一句落地沉稳,像一块磐石重重砸在地面,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头一震。
“我生来于世,就自有我的价值与归宿,不是或许有用,不是可能可期,是笃定的必有用。
就算散尽家财、身无长物,金银钱财也终有归来之日。
这是何等心境?是刻在骨子里的狂。”
“不是目中无人的狂妄自大,是历经起落依旧无畏世事的底气。
就算失去所有功名、财富、机遇,我还有独一无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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