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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真心向正义法理悔过,或许是知道沈决一定能保证他妻女无恙,廖伏青顶着苍凉的笑,痛痛快快地交代了全部,戴罪立功,被判终生监禁,不得假释。
在一审,二审中沈游均被判处死刑,直到今年沈律明的千万律师团队仍在坚持上诉。
廖伏青一审后被移送北环监狱,经积极劳作,已减刑两年。
“琳琳上个月与我视讯,说她以全A的成绩从小学毕业,如今升入初中,全校都恐惧她这个亚裔,喻老师,你说时间过的快不快,一晃六年过去了,”他打趣着说,“你书都发了五部,北美版也那么畅销,你也算陪着我们琳琳长大了,是她的偶像。”
喻游心尊重地听他讲完女儿,才淡淡打断:“你明知道我找你来,不是说这个。”
男人一愣,紧接着又是惨淡一笑:“我怎么不知道?你每年来找我,都只聊一个话题。”
“我可以再说第六遍。”
廖伏青一字一顿地说,
“我无比确认,那天我放的是空枪。”
“按照陈警官,不,现在要叫陈警司和沈决的计划,我们需要沈游意图谋杀沈决的证据,以及他亲口承认的枪杀季氷,故意沉船的犯罪事实,那必须要沈决来当诱饵,刚开始整体上是顺利的,你是见过他的那天,那样热的天穿秋季卫衣难道不奇怪吗?”男人说了无数遍他听过的话,“里面是防弹衣还有羊血。”
“按照计划,他其实是不用死的,只要再晚一点,警察来了,甚至连那一次空枪都不用挨,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不是吗?”廖伏青望着那张苍白的脸,用噩梦般的声音低声说,“我到现在还能梦到他握住我的枪口,往心口堵的样子,我当时是真的吓坏了,下意识就开了空枪,不知道是我的力气太大,还是他刻意向后倒,就那么在我眼前掉下去了。”
“那可是悬崖,那么高的悬崖。”
“我后来进这里,刚开始也和你一样,一直抱着他还活着的希望,你第一年来见我,咬着牙死死盯着我的样子我一直记得,沈游没有让我动手杀过人,沈决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喻老师,我比你更害怕他死了,不愿意面对他真的死了。”
“但六年过去了,”他紧盯着他,“你也该放下了。”
“你每年走进来,我都觉得你的日子在越变越好,你从前每一年在沈决的忌日来探监,那是八月末,夏天,可今年你十二月才来探监,是冬天,其实你也在慢慢地放下,淡忘他,你只是因为道德强撑着——”
“你闭嘴!”
廖伏青浑然一颤,他太少见喻游心发火。
胸口起伏的样子简直像换了人,愤怒、苦痛顶出甜美的躯壳,正伴着泪光,冷冷地闪烁。
眨眼之间,喻游心已平静下来,疲怠地问:“你希望你老婆女儿在美国过得好吗?”
男人静默,半晌回答:“当然。”
“连你这种的烂人都默许自己抱有这种希望,”喻游心冷冷一笑,“凭什么劝我放下沈决,当他已经死了?!”
“不过多谢你提醒,明年夏天我一定准时准点到场。”
话毕,喻游心站起,不再多看他一眼,夺门而出。
他又回到了来时的廊桥。
这时雨势已经小了许多,施家敏还未到,喻游心独自站在这里很久,看着楼下那群蓝衣犯人在雨中来来往往。今年夏末,沈决坠海的前日,他从LA返回正水当日,酒店楼下遇到了无差别杀人。那群匪徒几乎是一瞬涌入,一声枪响,大堂里溢满疯狂的尖叫声,喻游心完全不知该怎么办,脸刚茫然地转过去,帮他办理退房的女孩一把拽过他,把他藏进了服务台的柜子里,临走时很用力地握了握他的小指,用英语低声说,先生,用力抓着门,不要被任何人打开,直到警察来了。她说完关上柜门,他的视线陷入混沌的黑暗。
在那半个小时里,他什么都看不见,所以耳朵格外敏锐,他能听见孩童的哭声,papa!mama!女人的抽泣,满场的救命,以及男人不紧不慢的脚步,与自己紧迫的呼吸,他们有三次路过这里,可能即将来第四次,下一秒就打开他藏身的柜子。
喻游心在渐渐稀薄的空气里费劲地按亮了手机,他需要留遗言。
可死到临头,脑海却一片空白。
他的阿婆已经不会阅读了,不论发什么都是徒劳。
手指慢慢从护工的聊天框向上滑,喻游心点开灰白的置顶,在永夜般的笼子,越来越急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沉的枪响里,蜷缩着手指,一点一点地打字。
点下发送后又过了寂静的十分钟,没有哭声也没有叫声,在喻游心几乎要放弃绝望时,忽然又有重重的脚步声走近了,有人反复路过了这里。喻游心的心脏一时跳得很惶恐,他伸出手咬牙要抓紧门。手在触碰到木头即将攥紧的刹那,柜门突然发出一声暴力的响动。
下一秒眼前清白一片。
男人强壮的手臂伸了进来,“先生?您还好吗?先生?”警察俯下身,轻轻扶起蜷缩在柜子里的喻游心,“一切都结束了,不要害怕,您安全了。”
他用英语说的,喻游心脱力倒地。
后来他发现他回不去了,后两日直飞正水的机票已被一抢而空,与此同时他在警局做笔录,得知他是这场伤亡惨重的枪击案里,为数不多毫发无伤的幸存者,非常幸运。那是第一次,喻游心在听到幸运两个字后。心头莫名涌上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完全笑不出来,这种感受时隔半年再次在得知梁敬死讯时卷土重来,席卷了他。
为什么让他逃脱?
又为什么给他的仇人报应?
他的人生是越来越顺了,有赏识自己的编辑,出版了书,拥有了积蓄与名气,走上了康庄大道,甚至连梁敬都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可这是拿沈决的坠海换来的,喻游心每幸运一次,阵痛就会更深地来袭一次。
他越是幸运,越是痛苦,更是不受控地想到,沈决躺在海底,失去脉搏和呼吸时,他却坐在高台上,收获鲜花和掌声。命运不应该让他那么顺遂的,顺遂是软化意志,遗忘痛苦最无声无息的方式。
上帝这样高明的手腕,坚定如喻游心,都在时间的推移里,慢慢生出一两分恐慌。
廖伏青也许是好心,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恐惧,用另一种方式委婉地告诉他,要允许自己幸运,幸福,以及让沈决从记忆里淡忘,不要恐惧,人生要向前看。
可他做得到吗?
喻游心在淅淅的雨幕里向天看去,眼眶正在缓慢地含回眼角的泪光。
“游心。”
喻游心回过头。
施家敏向他走来。
“技术科经过检验,确认死者梁敬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六到八日之间,法医更倾向于六日前,比较幸运的是小区大门的监控还未被覆盖,我们调查了所有进出的车牌号码与步行、机车出入小区的人脸,”邱钟一口气说不完,抓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大口继续道,“连羲今天上午去审馄饨店情杀案的凶手了,吗的这兔崽子死不开口,只能让队长给他上强度。”
“所以梁敬分尸案的排查,这个无聊的活是我和小海做的,组长你不要嫌弃。”
“你们俩现在也是独当一面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组长道,“有什么新发现。”
“说实话,我和连羲的看法一样,觉得冯丽臻的嫌疑还是最大的,但我们同样也有一个疑点,一个家庭主妇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和手腕杀死一个那么肥大的男人?”邱钟侃侃而谈,并将办公室的移动屏幕一把拉过,打开。
众人视线里出现一面暗得泛蓝的监控截图,斜角处驶出一辆黑漆漆的汽车,车尾的白色牌照在夜晚过曝发光。
“经我和小海查证,这是利信事务所合伙人,施家敏的汽车,当然一个律师出入探友很正常。”邱钟得意洋洋地斜睨一次坐在桌尾,警服松垮扣子半解的男人。
他正握着手机回信息,丹凤眼漫不经心地下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邱钟的报告。
“小海很谨慎,特地去拍了文竹路段的监控,组长,您猜我们在他车上拍到了谁?”邱钟看向上司,咬字轻飘飘地扬起,“七年前,元宵节正大猥亵风波的当事人。”
“喻游心。”
看到组长脸上浮出探究欲望的那一刻,邱钟心头大喜,正要转身关掉屏幕。
却听“砰”的一声!
不远处有部手机砸到桌上。
连羲抬起眼,冷声道:“我反对。”
。
【作者有话说】
献给XXX,第一次看是罗琳老师写的,印象很深,她献给了自己的女儿。
J是决的首字母,游心不会写S,他知道狗不太认可自己的姓。
第95章 十点半
连羲并不是爱反驳人的个性。不论是一队、组长、邱钟还是小海,做报告他都很少说话,他只睡在现场推理、缉凶时话多,平时少言寡语,即便在报告中捕捉到明显的漏洞也从不打断。
这是今年第一次。
邱钟愣怔得脸色有点发烫。
“小队长,等我说完好吗?”
他通常是直呼其名,但他想现在彼此都需要台阶。
谁知连羲并不买账,他说了第二遍:“不行。”
那个“不”字落下时,连带着全桌人员噤声,连组长都将眼中的光抑下,沉默非常。比起邱钟,每一个人都更愿意相信入职两年以来,屡破奇案的连羲。
他的直觉从没出错过。
办公室的空气就此凝滞,风呼气流全浸入了邱钟的喉咙,对面越是目光灼灼,意志坚决,他越是不服不愿,死不低头。喉腔的戾气便愈加强烈。
他突然记起昨日忙到深夜回家宵夜,父亲在看电视,老年人会看的《夜间新闻》,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和父亲喝老酒的嘬嘬响声交杂,他疲惫又幸福地迈入家门,走过去坐下,好奇问道:“爸,你在看什么?”
“夜间新闻啊,在讲文竹路分尸案,诶,真的有装行李袋吗?”
“这不能透露,我是警察,不是小报记者。”
“还不能透露?主持人都说完了!诶,死的真的是梁敬吗?”
“爸你知道梁敬?”
“怎么不知道,他以前一直在国学频道里讲课,你爸我当警察值班的时候常听,手段有够残忍的,”父亲又喝了一口,厨房传出母亲端面的响动,“这是下半年除了扫黑的第一大案了吧。”
“是。”
“儿子你压力很大哦,”母亲出来了,热汤面盛到灯下,发出莹润的光,“趁热吃,快,妈妈卧了蛋。”
“谢谢妈——”
“你应该还在连羲手底吧,他脑子很灵,”父亲突然打断邱钟,目光老道地在儿子脸上巡回,“这十年北环警署就出了他一个被提前破格提拔的见习督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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