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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最终落点在儿子肩膀上那一颗银星上,最终化为叹息的叮嘱。
“不要乱来不要不服气,跟紧队长明白吗?”
什么叫不要乱来?什么又叫不服气?只有连羲的推论才是真理吗?只有他一个人的警大不是白念的吗?
邱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紧盯着对方:“抱歉,我觉得这是合理推断,比起冯丽臻,我觉得喻游心更有作案动机,应当被作为重点嫌犯,他是男性,七年前还险遭梁敬强暴,我查到五年前他刚作为童书作家出道的时候,书店的宣传标语是——狼师受害者为孩子献上的童真乐园,导致他现在书卖得那么好都没有撕下这个标签,有句古话大家都记得吧?”
邱钟学着用父亲的眼神巡视四周,一字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在这过程中他对上小海肯定的目光,手指陡然一松,志在必得。
得意又回来了,却在邱钟欲给他开门的那一秒被拦截。
“时间。”
“什么。”
“时间对得上吗?”连羲语气淡淡,可邱钟能觉察出他的语气已无刚才那么绝对。
邱钟心下一喜,清清嗓子道:“施家敏的车于晚上八点钟抵达文竹路别墅群,于十一点钟驱车离开。”
“三个小时。”
“是。”
男人突然发笑,低头用手扣了扣桌面:“现在没有找到指纹、凶器,你觉得三个小时内,仅凭一个作家就能完成这么精密的分尸?”
“他还有帮手,”邱钟辩解,“施家敏看上去就是常年健身......”
“你的意思是!”连羲忽然直视他,“一个作家一个律师在三小时内把一个一百八十斤的男人身体片成鱼片,手指剁成脆骨了还顺便扔进行李袋里冷冻了是吗?”
“队长。”
“回答我邱钟。”
“队长!”
邱钟恍然一瞬,立刻高声:“请你不要诡辩!我没说他们绝对是凶手,我们今天在这里只是在商讨,”他毫不退让,“是不是有这种可能,毕竟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梁敬死的当天,他们来了又走了。”
“七年前的猥亵风波闹的那么大,喻游心也曾坚持过不撤诉,甚至被搞出了心理抑郁停工,他肯定是存在作案动机的,诚然冯丽臻更加自由,但动机呢?她夫妻恩爱,财富自由,有必要对梁敬动手吗?所有嫌疑人里只有喻游心是最明确的。”
话音刚落,满屋寂静,邱钟感觉喉咙里的风呼气流正在缓慢、舒畅地溢出,年轻的警官鼻翼扇动两下,感到大获全胜,他再次巡视办公室,这次不仅是小海的目光更加赞同,就连组长都保持缄默了,只有连羲。
连羲正低着头,双手握着桌面,宽平的肩膀与手臂连成一片梯形的阴影,令邱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的小臂上的青筋正在随着肌肉缓缓的起伏,慢慢地浮出。直到手臂全然绷紧,青筋突出得怪异时,他才听见了连羲的轻笑声:“你也知道喻作家有抑郁症啊。”
“小队长。”
连羲转过肩,平视着他:“一个七年前因为上级淫威、司法失职患上抑郁症的知名作家,越过死者亲属,把他列为第一嫌疑人带入警局,如果调查出来不是他,那我们要先说好,”
邱钟在连羲倏忽睁开的双目中,突感被看穿剖心的寒凉。
男人把刚才砸在桌上的手机翻正:“重案组背负的舆论压力,是你邱钟全权,还是我们大家一起?”
语气随意,但翻手机的声音极重。
啪地一声震响,如擂在办公室惊起。
刚入职的小海身体抖动两下,思索再三,抬脸笑道:“连哥,前辈他只是提出一个假设,具体行动还是要商.......”
“小海!你住嘴!”邱钟突然喝道。
新人又缩了回去。
邱钟则毫不生畏地看向连羲,“队长,”他说,“你从昨天开始就很奇怪,梁敬虽然作恶多端,但罪不至死,但你看见他被分尸后跟我说,你高兴这个人死得其所,这些年不少梁敬的学生报案说他潜规则,喻游心虽然长得最好看,但不是其中伤害最严重,为什么你在我提到这个名字后就那么应激?这完全不是你的风格,除非......”
他眸光一转:“你觉得他好漂亮,好可怜,是你不愿意相信他是凶手,你的情感蒙蔽了你的理智,但你没有意识到这是在以权谋——”
“私”字尚卡在喉咙里,邱钟突然注意到那凝在脸上的目光,冷漠而微讽,无波无澜的像在看一只无理取闹的猴子。
他再一次看穿了他。
喻游心是否是凶手对你邱钟根本不重要吧?重要的是你要主导梁敬案的侦破方向对吗?
而他连羲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感到无比荒谬,他邱钟的推理从一开始就是大错特错。意识到这一点的邱钟,自信顿时如针扎的气球,缓慢地瘪气,嘴巴愣愣地合住了。
直至他彻底寂静,男人才再度开口。
“说完了吗?”连羲道,“说完就滚吧。”
邱钟握合的双手颤了颤,咬紧牙关,正欲再开口反驳,却被一声敲门打断。
“我可以进来吗?”是郑小姐的声音。
她送进来一只证物袋递给连羲,欲言又止,只说:“你要的。”
连羲拨开袋子看了一眼,礼貌道谢,待郑小姐无言离去后,他从里握出一把长而优美的刀,眼神一闪,直冲邱钟而去。
“连羲!”
组长叫停时。
雪亮的刀刃堪堪停留在离邱钟面庞一寸的地方,邱钟呼吸喷涌,眼睛和嘴唇突然开始不自主地颤抖。
“你干什么?”他失声吼道,“连羲你疯了吗?!”
连羲没说话,直到邱钟的全身开始发颤,有向下瘫软之势时,突然一笑,回转刀柄。
啪地扔到桌上。
“正本柳刃,外国刀具。”
“技术科在梁敬尸体上比对了冯丽臻家中的所有刀具,以及正水市场流通的大部分刀具,但都不符合。”
“我昨晚问技术科,是否能拿到这套柳刃比对,正本的刀具价格昂贵,售卖点极少,技术科刚刚比对完成,把结果发给了我。”
组长急迫叫道:“结果怎样?”
连羲的声音总给人天然的安心。
“完全符合。”
一屋屏住的呼吸在一瞬解放,组长直起的身体释然地仰倒。
煎熬了两天,案件终于给出了一个清晰、准确的方向,通用于日料的高档刀具,整个正水售卖点能有几家?换言而之,能用的起这种刀具的料理店又有几户?
“好小子!好小子你!总是闷声干大事,我就知道你昨天说生鱼片不是在讲笑话!”组长笑着指连羲,“你就按照这个方向,带着小海他们查下去。”
他想了想又沉吟了一声:“还是先传唤冯丽臻吧,媒体那边这几天都盯着喻游心呢,邱钟,你可以等他书上市之后约他聊聊,不一定要当嫌疑人传唤。”
连羲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收拾着桌上的刀具,每个人都把他此刻的沉默当作他一如既往的骄傲,直到他将脸抬起,迈步走到失神的邱钟面前。
把证物袋一捧按进他胸口。
“现在你还觉得,”连羲很平静,“我以权谋私吗?”
傍晚喻游心在市中心拦车,今天的工作比他想象结束得要慢。两个访谈都延长了一个小时,录制了四次磕磕绊绊的圣诞祝福。喻游心还是在他们把纸条推过来时意识到,圣诞节要到了。果然再次出门时,他看到了连氏大厦门前那棵挂满粉红彩灯的圣诞树,以及街上热卖煮红酒的漂亮小摊。他站在一串串冰蓝小灯下的转角拦下一辆计程车。
一坐进去先扑上来的是清新的热浪,以及新闻播报里咬出的字眼,正水市将迎来一场十年来的最大寒流。
喻游心朝司机报出一个地址,司机掉头向南湾开去。
今年伊始至末,喻游心飞回正水过二十次,停留三天均为陪伴阿婆,频率算的上高,但每次下次再见,喻游心总会在她的脸上、神情中感到时间的威力,从而望到自己的恐惧。车程一小时半,喻游心再次抵达那对自己来过无数次的纯白铁门前,他下车付账,转头碰上了阿婆的护工。
同时护工也在看他。
一别一月,喻游心还是和十一月来这时一样,不,他四年来都长一个样,时间仿佛在他脸上冻结了,听说他三十了,真了不起。当年女儿听说她在帮《小狗罗宾》的作者照顾阿婆时不知道有多高兴,自己顶不住她的央求也带来见过一次喻游心,那时喻游心很耐心地帮小女孩签了三本书,又与她合了好几张影,导致女儿临走前都抱紧他的脖颈眼泪汪汪,死也不松开。她是感激喻游心的,加之他常给补贴奖金,于是愈发尽心尽力地照料。
喻作家阿婆也是很省心的病人。
“早上吃了两块蛋饼,喝了一杯豆浆,上午安养中心有沙画活动,阿嬷画得很好,中午吃了粉蒸肉,还有一点青菜,我推她去公园里逛了逛,碰见了卖烤棉花糖的,阿嬷吃的很高兴,现在应该在吃晚餐,大概是蘑菇炖肉,前两年有个老人吃鱼卡喉咙里——,哎,从那以后,我们这就不再吃鱼了,没刺的巴沙鱼质量太差,”她絮絮叨叨着,看向正在认真聆听的喻游心,“喻老师您呢?您这次去哪了?坡岛?”
喻游心上了阶台阶,帮女人推开玻璃门:“不是,”他笑道,“这次发行的是意版。”
大堂里有不少老人在搓麻将,四顶花白的头发凑到一处,泛皱的手指搓着光滑的玉块,时不时发出“碰”的嘟囔,护士推着车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擦过正窝在沙发上翻漫画的老太太,她穿得很厚实,围着梅色的围巾,脖前挂着一块透亮的玉佛,像动画片里的汤婆婆。
喻游心快步走过去,蹲在她身前轻声叫:“阿婆。”
然后收获了一如既往,落到他脸上茫然的目光。
阿兹海默。四年前,阿婆刚搬进这个安养中心就被诊断出来的病症,在被下诊断半年前,她莫名其妙宣布要与喻游心分居,理由是她需要交友,需要自己的人生,不能再一心扑到店铺和喻游心身上了,她为自己选定了这间高档安养中心,起初三个月她常给喻游心发她新画的梅花,麋鹿,新学的茶道花艺,兴致勃勃,可后来,喻游心渐渐发觉了不对劲,视频里的手越来越不稳了,茶杯经常在练习时翻过来,出镜的手腕上多了很多条花扎的血痕,再后来喻游心与她一起吃饭,老人会经常默默放下筷子,对他重复两遍:“这道菜很好吃。”
最后是她站在北环电车喧闹的月台上,风吹起她银白的发丝融入空中,下一秒那张苍老操劳的脸在进站的绿色电车里骤然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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