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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女人的声音在颤抖:“你到底是谁?”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不是蒋少爷,对吗?”
“我是谁?”
沈决低头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蓦地笑了起来,转过身注视着床前的女人:“我是您儿子的亲弟弟,季先生。”
望着女人震惊的双目,他轻飘飘地继续说道。
“您右手边的第二份文件,就是季氷和我父亲沈律明的亲子鉴定报告。”
“99%的亲子概率。”
“他是沈律明的亲生儿子。”
第48章 命运的雨
他不喜欢看喻游心为他人震惊的模样,他明显已经承受不了太多的刺激,但仍然努力接收消化着这个信息,“这是真的吗?”
沈决没应声,是默认了。
他的脸色耳垂上的鲜红在这一瞬间醒酒般立刻褪去,脸色也变得极近苍白,他在脑海里搜刮着词句,想找到一个合适的措辞询问眼前的沈决,可那话在嘴巴里转来转去,脱离嘴唇时,还是哀哀切切的问句:“所以他和季氷对调身份,是为什么?”
为什么?
沈决看着他的脸,喻游心痛苦时,眼睛的神采会以极快的速度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黯然的绝望,脸颊上微不可见的绒毛,会随着他焦虑地不断咬着舌头的动作而跟着一起微微颤抖,像只急切的想要饮水的小鸟,正在试图用力的把自己的喙塞进水瓶里吃到真相。
那是他在乎人的表现。
他在乎沈游,在乎的要命。
沈决沉默了,他的心脏在发痛,结冰,所以瞳孔里柔情的温度降温的很快,冰冷的一如既往。
多少失败,多少可笑,这个人望着自己,却在看另一个人,而自己缄口不言的缘由,竟是不想看见那人心如刀绞的模样,苍白疼痛的脸庞,艰酸苦涩的眼泪。
因为他能预料到喻游心知道真相的表情,所以他舍不得。
那并不是一艘好船,陈警官吸着烟,吃了两口放在眼前的司康,呛了一声,好不容易将那甜食咽了下去,这么告诉他,起码出海的年纪比你大,大概三十五年了,一艘船三十五岁?什么概念,他吗的古稀老人,这样的船,怎么能出海?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没办法那日莫名其妙就批准了。
他蹙着眉,吐了口烟圈,嫌弃地用手扫了扫,看向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的沈决:“捞上来四具尸体,失踪了二十个人。”
“四具尸体?”
“嗯,分别叫阿炳、阿甲、阿丁,”男人似乎都要被自己逗笑了,停了一口气才报出最后一个名字,“还有你哥沈游。”
他有点得意地看着他,却在下一秒听见沈决不惊不慌地指出,“前三个死者,是他的保镖。”
“你怎么知道?”
沈决一向对他没那么客气,笑道,“您白干了。”
男人懊恼地啊了一声,气得直把烟头往桌子上戳,低低地骂了一声操,缓了好一会儿笑道:“小子,你真该来当刑警。”
“趁着你才上大一,赶紧退学。”
沈决没有当刑警的意愿,他来找陈警官也只是为了了解这个沉船案子,按照陈警官的说法,这件案子之所以在当初被草草定性为自杀,与财政部的施压和沈家人的拒不配合有一定关系,最为关键的是,他某个姓廖的手下在船舱窗子的缝隙里,挖出了那份被防水袋裹好的,字迹端正,真挚动人的遗书。
在遗书的末尾,他写道,“我在十八岁时,曾辜负过我的同窗,他姓喻名游心,如果可以,请爸爸将我的遗产尽数留给他作为弥补,我没有办法再亲身感受我给他带来的痛苦,只能给他留下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小小地偿还我的罪孽,请您务必将我的遗产全部交给他,谢谢爸爸,我爱你。”
看到这份遗书的复印件时,沈决正咬着他的笔,蹲在吸烟区的橙色垃圾桶边,他将这份文件举得很高,眯着眼睛抬头向上看去时,阳光撒了下来,浮动的金光跃在了遗书的末尾,显得这段文字那样显眼,高贵。沈决花了一分钟把这份艺术的遗书读完,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在这只垃圾桶边吸了很久的烟,每吸进一点,吐出一口,他就离事件的真相接近了一点,也愈发想冷笑了,直至夕阳垂落,车流变速,金光如女子踩掉的长裙般从高楼的东边滑落到西面,他才起身离开了这里。
他去了连宝丰的私人俱乐部,那前台见他眼生,刚要张口驱逐,却被眼尖的经理捉住,惊慌失措,卑躬屈膝地领他到里面坐下,水和点心还没端上,沈决就把皮包扔到他们怀里,疲惫地躺倒在沙发上:“装满,装到一沓都塞不下为止,我要最新的美金。”经理听见躺在沙发上的少爷这么吩咐。
他拎着沉甸甸的皮包乘计程车来到了蒋迦的家,拿走了他保险箱里的驾照,取走了他抽屉里的两张天浴会所的会员卡,顺便捞了两本他没看过的漫画,在回南湾的路上,他望着手心,手边的东西,心情很平静,他想一切准备就绪。他就要揭开真相了。
在推理小说里,“流浪汉”是个很重要的角色,沈决一直这么以为,如果没有流浪汉,那凶手眼中很多自认为精妙绝伦的诡计,都无法一一施展,一个“流浪汉”最基本的条件,一,无身份信息,二,无能注意到他消失的家人,季氷不算一个完美的“流浪汉”,但他身上有沈游无法忽视的,最为诱人的条件。
他是沈律明的亲生儿子。
或许是沈游私下调查,或许是季氷上门挑衅,总而言之,这位不算完美的“流浪汉”在某个时间,某个节点在沈游谋划这件事时送上门了,犹如天降般,给了沈游新的灵感。
他也很容易猜到季氷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洋洋得意地和沈游炫耀自己的身世。那时,季氷一定痛快的要死,张牙舞抓地告诉自己冷静肃穆的哥哥,爱你如命的父亲,在你出生之前,拥有过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曾经在你十七岁时,被你视为下等人,像训狗一样教训,打一顿,踢开,处分,压死,可现在沈游,你在自矜什么?自视甚高什么?我们是一个父亲的孩子,我们的血管里,可流着一样的血液。
你说我低贱,就是说他吗的你自己低贱。
你说我是下等人,就是他吗的说你们沈家人是下等人。
沈决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他哥哥的反应,他那么冷静,镇定,他是一个就算火山喷发流到他家门前都不会震动半分的人,他一定圆滑从容地送走他,把这个蠢货哄的高高兴兴,找不着北,可能还能送他一两沓钞票,给他一张黑卡,让他吃饱喝足,躺在总统套房里如婴儿般安然入睡。
在季氷入睡的那一秒,他的哥哥背过了身,然后刀被拔出来了。
一张上邮轮的邀请函。
一封情真意切的遗书。
一个和他年纪相同的男人。
一个和他拥有同一个父亲的孩子。
从季氷上船的那一刻起,完美的流浪汉诞生了。
他没有一点声响地谋杀了他,冷漠地开枪崩坏了他的脸,利落地砍断了他的小指,摘下了自己的戒指,塞进了他的中指里,让他卷曲地、丑陋地陈尸在即将沉没的甲板上,于廖无星辰,无边无际的夜晚里,跳下了船,躺进了救生艇的船舱。
时间还在有条不紊地向前,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当天上午,他的日记在灵堂的花海被初恋拾起交给他的律师,他的父亲会因此痛哭流涕,勃然大怒。当天下午,他的继母会因这本日记里所记录的虐待行为被赶出家门,他的弟弟与父亲决裂,选择流落街头。
当天晚上,他的初恋喻游心打开了门,捡到了被雨淋湿的沈决。
命运的雨水,潮湿了这场阴谋里每一个人的人生。
喻游心,你能接受你落在你脸上的雨水是真实的,而你真实的泪水是虚假的吗?
第49章 打人啊你
他产检的医院很小,是他能去的最近的医院,那两年是正水经济最好的日子,卫生署为每一位孕妇都免去了检查费,只是需要提前去医院建档。建档那天,帮他测出HCG高的惊人,诊断怀孕的女医生不在,下乡看诊去了。
他立时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间老旧的医院里乱转,妇产科在三楼,挂完号从旋转楼梯一路往上,在走到楼梯的中段时,他从那块巨大的克莱因蓝的玻璃窗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又瘦又枯,眼睛大的像八爪鱼从海底托出来的岩石,这时他的肚子还很扁平,他还像个正常人。
季月红手里捏着单子一路往上走,终于走到三楼时,碰巧看见了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正在给自己的妻子喂水喝,他们俩都穿的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气,那女人边喝边咬吸管,嘎吱嘎吱的声响很微小,可却在季月红的耳朵里无限放大,彷若惊雷。
叫到他名字时,小护士的眼睛迷茫地闪了一下,眉眼揉成一团,低下头去再仔细看了一遍单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道:“您太太呢?”
一时间整个过道上大肚子女人的目光都齐聚在他身上。
他支吾着把单子抽回来,咬着嘴唇边的死皮:“可能去卫生间了吧。”
那小护士了然地唔了一声,善意地说:“当了妈妈,这方面肯定会动作慢一点,您要体谅。”
“我们在这里等她吧?”她说,头再转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他在医院楼下的超市里,买了一根冰棍,最便宜的那种糖水棒冰,手伸出去时,那老板娘狐疑地嗅了嗅空中的香气,把零钱塞回他手里时,眼中多了一两分嫌恶,应当是误会他在妓院里厮混。把窗口唰地关上了。
他抓着那把零钱,呆呆的,说不了不是,也说不了是,他能解释什么?说我不是在那里轧姘头,而是在那里工作,说出来更恶心,张开嘴巴,先看见漫天漫地的病菌。
他那天吸着这根冰棍,逃离了医院,他不知道去哪,房租到期,俱乐部又太冷,便坐在医院门外的石墩上,天很热,烫的屁股像在铁板上煎熬,但他累的不想在动。医院对面是一座新起的大楼,玻璃墙,立方体,号称是南湾的新地标建筑,上面的电子屏上轮动着彩色的广告。
“幸福南湾城,美满正水市。”
电子屏上的人他认识,一百天前,他睡在他床的右端,轻蹙着眉头,在梦中喃喃自言,睡颜美若阿波罗的男人,睁开眼却是地狱罗刹,来索他命了。
他是被赤身裸体地拖出去的,男人私保的手像阴天的雨点落在他的身体上,毫不留情地拖拽,像拖一条抹布一样把他扔了出去,“今天是给塞姆的光,”他蹲下来拍拍他的脸,把烟头按在他的胸口,用力地拧压,烫出个洞还不肯罢休,满眼恨意,“不在他的酒店闹事,算你走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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