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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按了按竖起来的那撮,按不下去,没有镜子,不知道按成了什么样。慢慢从他腿上跳下去,踩过被子的边角,走到门口蹲下来回头看他。
迟安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碰到地毯的绒毛,痒了一下,蜷了蜷。他走进洗手间,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翹着好几撮头发,睡衣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
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昨晚睡得太晚,想着画展的事,想了很多,想到很久才睡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昨天那一圈青紫色的印子淡了,变成了淡紫色,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
他用拇指按了按,不疼。周彦涂的药膏有用,也可能是时间到了,自己会消。
他拿起牙刷,牙膏已经挤好了,周管家每天都会在他睡前放好。
迟安把牙刷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凉得他眯了眯眼睛。
漱口的时候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洗完脸,用手指把头发梳了梳,该翘的还是翘着,该塌的还是塌着。
迟安走出洗手间,慢慢趴在洗手间门口等,他出来就跟在他脚后跟后面。
迟安走到衣帽间,站了片刻,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领口刚好,锁骨不露。
迟砚不在,没有人帮他选,他自己选了。穿好了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觉得还行。
下楼梯的时候,迟安掰着手指头数。
程野,林鹤星,周彦,贺明澜,沈识聿,傅沉舟。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怕漏了谁。
程野是朋友,林鹤星是朋友,周彦现在也算是朋友了。
贺明澜是医生,沈识聿也是医生,傅沉舟是那个每次来都问他吃了什么的人。
迟安不知道傅沉舟算朋友还是什么,但他在名单上,因为迟安觉得他会来看。
数到第六遍的时候,他走到了楼梯拐角。
那盆绿植还在,叶子比之前多了一圈。迟安停下来看了一看,没有碰。继续往下走。
林阿姨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笑着问今天想吃什么。
迟安想了想,昨天吃的粥,前天也吃的粥,大前天也是粥。
“面。”林阿姨说好,“想吃什么面。”
迟安想了想:“鸡汤面。”
林阿姨笑着说冰箱里有昨天炖的鸡汤,马上给他做。
迟安坐在餐桌边等面,慢慢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迟安弯腰把她捞起来放在腿上,摸着她的背,慢慢呼噜呼噜的。
面来了。
鸡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的边缘没有焦,蛋黄是溏心的,旁边飘着几根青菜,绿绿的。
迟安先喝了口汤,烫的,鲜的,混着鸡汤的浓和姜片的辛。他把蛋吃了,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汤变得更浓了。
他把一碗面都吃完了,林阿姨收碗的时候眉开眼笑。
迟安拿出手机。
他先给程野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办画展了。
程野回得很快。真的?什么时候?在哪里?
一连三个问题,迟安一个一个回答。真的,还没定,还没定。
程野说好,地址定了告诉我,我带人来。
迟安又给林鹤星发。
林鹤星回了一个感叹号,问你什么时候开画展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画画。
迟安想了想怎么回应,打了两个字:会的。
林鹤星发了一长串开心的表情,说一定要去。
周彦回得慢一些,可能刚醒。
他说好,问需不需要帮忙布置场地,他认识做展陈设计的人。
迟安说还不知道地址,周彦说定了告诉我。
贺明澜回了一个字:好。
迟安看着那个字,觉得贺明澜说话和打字一样短,和他平时问“吃了吗”“睡了吗”“药吃了吗”一样短。
短但不会漏。
沈识聿回了:收到,我会安排时间。
迟安看着最后那个名字。
傅沉舟。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傅沉舟回得最快,几乎是发出去的瞬间手机就震了。
画展?在哪里。
迟安说还不知道地址。
傅沉舟又问:你对京城不熟悉。
迟安想了想他对京城确实不熟悉,来了一月多,只去过迟砚公司、河边、宋家晚宴的酒店、程野的画展,还有昨天那个水库。
他知道的地方很少,不知道的很多。不知道地址在哪里办画展。
傅沉舟又发了一条:我可以帮忙,场地、布置、宣传,你只要告诉我你的想法。
迟安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傅沉舟要帮忙,他不知道要不要让他帮。
迟砚说过,坏人不可信,无辜接近你的不可信。
傅沉舟是坏人吗,迟安不知道。
傅沉舟是无辜接近吗,也不是。
他每次来都问迟安吃了什么,问完就走,没有多留,没有多说话,没有做过让迟安不舒服的事。
那天在酒吧门口他问迟安要不要上车送,迟安摇头,他就没有送,让林鹤星陪他上了车。
他不是坏人,迟安觉得。
迟安回复:好。谢谢你。
傅沉舟说:不用谢,地址选好了我让人把方案发给你。
迟安:好。
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周管家每天早上都会在他下楼前倒好。
迟安看着杯子里那一片沉在杯底的柠檬,想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能不能办好,不知道有没有人来看,不知道那些人看完会不会喜欢。
但安德烈说他的画值得被更多人看到,迟安相信安德烈,因为安德烈从来不说谎。
他说很好,就是很好。他说很高兴,就是很高兴。
他说画展是迟安的amour,迟安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但应该是好的。
慢慢从他腿上跳下去,走到落地窗前蹲下来看着窗外。
迟安也看过去,苹果树的叶子又多了几片。最大的那片已经比他的手掌还大了,叶脉很清楚。阳光落在叶子上,把叶子照得透亮,能看到叶脉里面的纹路。
迟安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慢慢仰头看他,叫了一声。他把慢慢抱起来,让她看窗外。慢慢的耳朵转了转,看着那棵苹果树。
“慢慢,你想看画展吗。”
慢慢舔了舔嘴。
风吹过来,苹果树的叶子沙沙响。迟安站在窗前等着,等那辆车开进院子,等迟砚从车上下来,等他推开门走进来,等他叫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可以等。
第31章 我陪你去
午饭迟安吃得不专心。
林阿姨做了清蒸鲈鱼,鱼肉很嫩,刺挑干净了放在他碗里,他吃了,但不知道吃的什么。
他在想画展的事,想在什么地方办,想去哪里看场地,想什么样的地方适合挂他的画。
他的画颜色淡,笔触薄,光要柔,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太亮颜色就飘了,太暗笔触就沉了。
安德烈说过,画展的光是画的衣服,穿对了,画就活了。迟安想让他的画活一次。
“少爷,不合口味吗。”林阿姨站在餐桌边,看着他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饭。
迟安摇头:“在想事情。”
林阿姨没有问什么事,给他盛了一碗汤放下,走了。
迟安端起汤喝了一口,冬瓜排骨汤,冬瓜炖得透明,入口就化。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慢慢从脚边跳上他的腿。迟安摸着她,看着窗外的苹果树想,画展的地址要在哪里。
周管家在院子里修剪月季,迟安抱着慢慢走过去。
阳光很好,风把月季的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地上,粉色的,像碎掉的纸。周管家看到迟安过来,放下剪刀。
“少爷,怎么了。”
“周叔,京城哪里办画展比较好。”
周管家想了想。“要看少爷想要什么样的地方。”
“城东有艺术区,那边画廊多,来看画的人也多,都是懂行的。”
“城西有老厂房改造的展馆,空间大,光好,年轻人喜欢去。”
“城北有私人美术馆,环境安静,适合小型展览。城南也有几个新开的艺术空间,但那边交通不太方便。”
迟安把这几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艺术区,画廊多,懂行的人多。老厂房,空间大,光好。私人美术馆,安静,适合小型展览。他不知道哪个更适合他的画。
“我想去看看。”
周管家点头。“少爷想去的话,我安排车。”
迟安想了想:“我问问朋友。”
他抱着慢慢走回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
拿出手机,打开和傅沉舟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傅沉舟发的“地址选好了我让人把方案发给你”,迟安没有回。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慢慢从他腿上跳下去,趴在沙发扶手上舔爪子。
迟安看着慢慢舔爪子的样子,那根粉色的舌头卷来卷去,把爪子的毛舔得湿湿的。
他终于打了完整的一句话发过去。
“我想去看看场地。城东艺术区,城西老厂房,城北私人美术馆。你知道哪里好吗。”
发完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他放了一阵了。他把水杯放下,等回复。
手机震了。
傅沉舟的回复比他想象的快。他以为他会回“知道”或者“我帮你问一下”,但他回的是:“我陪你去。”
迟安看着这四个字。
陪他去,不是帮他问,不是让他自己去,是陪他去。
迟安想了想,他不讨厌傅沉舟陪他去。
傅沉舟对京城熟悉,知道他不知道的地方,可以告诉他哪里好哪里不好。
他没有问迟砚,迟砚不在,他要明天才回来。迟安等不到明天了,他想今天就去。
“好。”他回。
傅沉舟几乎秒回。“几点。”
迟安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
“好,我去接你。”
迟安把手机放下。
慢慢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他把慢慢捞起来放在怀里。
“慢慢,下午有人来接我,去看办画展的地方。”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
傅沉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机还握在手里。
屏幕停留在迟安发来的那条消息上,他读了一遍又一遍。
城东艺术区,城西老厂房,城北私人美术馆,你知道哪里好吗。
他不知道吗,他知道。京城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子每一栋建筑,他都知道。
他在这座城市住了二十七年,傅家的产业遍布每一个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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