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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回“知道”，他回了“我陪你去”。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在想，迟安会怎么回。
会拒绝吗，会说不用了，会说我自己去。
他等了几秒，手机震了。
好。
一个字。
傅沉舟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的那种笑，是更深的那种，从胸腔里漫上来的。
迟安说好。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衣柜前。
他不是会为出门花时间选衣服的人，他的衣服都是助理提前搭配好的，挂在那里，伸手拿了就穿。
但今天他站在衣柜前想了很久，手在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选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穿了件深棕色的羊绒衫，领口刚好，不冷不热。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把袖口整了整，下楼。
司机在车里等他，他坐进去说了迟家的地址，车开了。
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树往后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今天敲的节奏和平时不一样，快了一些，等不及。
他想到第一次见迟安的时候。
迟安站在甜品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粉色的马卡龙，嘴角沾着碎屑。
他看迟安的时候迟安没有看他，在看那排绿色的马卡龙。
他走过去，迟安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不是打量，是看。迟安看他的时候眼睛是平的，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讨好，什么都没有。
迟安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脸，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傅沉舟那时候就想，这个人，他看不透。
后来他看了很久，看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更近了一点，但每一次伸出手，都碰不到。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到模糊。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手机。
迟安没有再发消息来，傅沉舟看着对话框里那几行字，迟安说好，就一个字，
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看到那一行的绿色气泡边缘都像是刻进视网膜里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想迟安今天穿了什么，昨天是浅灰色，前天是米白色。
今天呢。
他猜是浅蓝色，迟安穿浅蓝色的时候最好看。
不对，迟安穿什么都好看，但他最喜欢浅蓝色。
浅蓝色的毛衣，领口刚好，锁骨不露，头发翘着一撮。他不往下想下去了。
迟安在客厅等了好久。
他换了衣服，不是早上那件浅蓝色的，是另一件，也是浅蓝色的，但领口不一样，这件更圆一些。
他自己选的，迟砚不在，没有人帮他选。
他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头发还是翘着那撮，今天翘的是左边，按不下去，就不按了。慢慢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叫了一声。
“慢慢，好看吗。”
慢慢舔了舔嘴。迟安把这当作“好看”，弯腰把慢慢抱起来。
他到门口等了一会儿。
周管家从屋里出来问他要不要先去屋里坐着，外面凉。
迟安说不用，他想在这里等。他站在门口看着院门，慢慢趴在他怀里，尾巴搭在他手臂上。
风吹过来苹果树的叶子沙沙响，那片最大的叶子已经全展开了，在风里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
迟安看着那片翻过来的叶子，想到了瑞士疗养院窗外那棵苹果树。它现在应该也发芽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去看它，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它浇水，不知道它会不会想他。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迟安没有听到声音。
是慢慢先有反应的，她的耳朵转了一下，头转向院门的方向。
迟安顺着慢慢的目光看过去，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外。车门开了，傅沉舟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黑色外套，里面是深棕色的羊绒衫，和他平时穿的不一样。
平时他穿西装，黑色的，深灰色的，银灰色的，今天没有穿西装。
他走过来的时候，站在迟安面前低头看着他。迟安今天穿着浅蓝色的毛衣，领口圆圆的，锁骨不露。
头发翘着那一撮，今天翘的是左边。怀里抱着慢慢，慢慢在看他。
“等很久了？”傅沉舟的声音比平时轻。
迟安摇头。
“走吧。”傅沉舟转身，迟安跟在他后面。
周管家从屋里出来，看着迟安上了傅沉舟的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直到车开远了，才转身回屋。
车里，迟安靠着车窗，慢慢趴在他腿上。傅沉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距离。
司机把车开得很稳，迟安看着外面，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
“城东艺术区最近。”傅沉舟说。“那边画廊集中，人流大，适合商业展。”
迟安想了想他的画算商业展吗，不算，他不想卖画，只想给人看。
“老厂房空间大，层高高，光好，很多年轻艺术家在那里办展。城北私人美术馆环境安静，适合偏内省的、需要静观的展览。”
迟安想了想他的画是哪一种。
他的画安静，颜色淡，笔触薄，不需要很多人挤在一起看，需要一个人慢慢看。
“先去城北。”迟安说。
傅沉舟看了他一眼，对司机说了地址，车在路口拐了个弯。
傅沉舟转过头看着迟安。
迟安在看窗外，侧脸在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他抱着猫的动作很轻，手指陷在猫的毛里，慢慢在睡，肚皮一起一伏的。傅沉舟看着他看了多久呢，车从一条路拐到另一条路，从一个区穿过另一个区，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过。
“迟安。”
迟安转过头看着他。
“你画的是什么。”
迟安想了想。“光。”
傅沉舟等他继续说，他没有继续说。
光，就是光。
光照在迟砚身上，光照在慢慢身上，光照在苹果树上，光照在湖面上。
他把那些光画下来，画在画布上，用钛白，用镉黄，用拿坡里黄，用很多种白色和黄色调在一起，调出那个时刻的光。傅沉舟没有追问，把目光移开了。
他靠着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次敲得慢。
车停在城北私人美术馆门口。
白色的建筑，不高，两层，大面积的落地窗，能看到里面的白色墙壁和灰色水泥地。门口种着一排竹子，和迟安在综艺里看到的那排不一样，这排更高，更细，叶子更密。
迟安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这栋建筑。安静，干净，光线从落地窗透出来，柔和的，不刺眼。
傅沉舟走到他旁边。“进去看看。”
迟安跟着他走进去。慢慢从他怀里探出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耳朵转来转去。
前台的工作人员认出了傅沉舟，迎上来。
傅沉舟说看场地，工作人员带他们走进展厅。
展厅不大，分两个区域，外面一个大的，里面一个小的。墙壁是白色的，地面是灰色的水泥，顶很高，灯是轨道灯，可以移动位置调整角度。
迟安站在展厅中央转了一圈。白色的墙，灰色的地，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大块方形的亮。
“这里可以挂那幅。”
他指着里面那面墙，那幅迟砚站在光里的画还没有画完，但迟早会画完的。
傅沉舟看着他指的方向。
“那面墙朝南，光会从上午一直照到下午，画挂在那里，光会变。”
迟安点头。
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没有黄，绿的。
迟安看着那棵银杏树想到了家里的苹果树，叶子已经很大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看另一面墙。
工作人员带他们看完了整个场馆。
迟安走得很慢，每面墙都看了，每盏灯都看了。
工作人员说这个场馆可以租，按天算，价格不便宜。
迟安不知道价格是多少，傅沉舟在旁边说了一句“价格不是问题”。
迟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从美术馆出来迟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排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和综艺里那排竹子声音一样。
“还要去别的地方吗。”傅沉舟问。
迟安想了想艺术区、老厂房，不用去了。
这里就够了，安静，光好，有银杏树，竹子。
“就这里。”迟安说。
傅沉舟看着他。“确定了？”
迟安抱着慢慢，慢慢在他怀里睡着了，尾巴垂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慢慢，又抬头看了看那栋白色的建筑。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得更乱了，那撮翘着的从左边到了右边。
第32章 看场地
迟安：“要不去一下东艺术区吧。”
听傅沉舟的语气。
他不确定这里是不是最好的，他还是多看几个地方，比较一下。
傅沉舟拉开车门，迟安抱着慢慢坐进去。
车里慢慢醒了，从迟安怀里跳到座位上，趴在车窗边看外面。傅沉舟坐进来的时候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
城东艺术区在一条老胡同里。
车开不进去，停在巷口。傅沉舟下了车，迟安跟着下来。
慢慢被留在车里，周管家提前嘱咐过，外面人多不能带猫，迟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慢慢能看到他。
慢慢把鼻子凑到缝边，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迟安看了她一眼，转身跟傅沉舟走了。
胡同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藤蔓，叶子绿的黄的红的混在一起。地上铺着石板，有的地方不平，迟安走得很慢，低着头看路，怕绊倒。
傅沉舟走在他旁边，也慢下来了，比他慢半步。
迟安走得太慢，他只能放慢。他很少走这么慢，他走路快，步伐大。但迟安走不快，他也不会让迟安快。
“这里以前是厂房，后来改成了艺术区。”
傅沉舟的声音在窄巷里显得更低了，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现在有几十家画廊，周五到周日人多，平时人少。”
走到巷子深处出现了一个院子，院子里几栋红砖建筑，墙面保留了原来的样子，没有粉刷，砖缝里长着青苔。
傅沉舟带他走进最近的一栋。
里面是一个画廊，灯光很亮，墙上挂着抽象画，大块的色块，红的蓝的黄的，迟安看不太懂。
他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画上只有一种颜色，蓝色的，深浅不一。
最深处几乎是黑的，最浅处像天空。他不知道画家想表达什么，但他觉得好看，蓝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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