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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沈予安烧得最厉害,嘴里开始说胡话。
“妈……我不回去……作业还没画完……”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哭腔。
西泽低下头凑近听,没听清后面几句,只听到了一个词。
“……好冷。”
西泽立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沈予安的肩头。
又觉得不够,他看了一眼床尾,那条浅驼色的羊绒毯就搭在椅子上。
他单手把毯子拽过来,盖在被子上面,然后仔仔细细地把被角全都掖好。
做完这些,他又坐回去,右手依然被沈予安抓着。
凌晨四点,沈予安的体温开始慢慢降了。
额头没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又急又重。
他翻了个身,面朝西泽的方向,蜷成一团,一只手还攥着西泽的手,另一只手抱着枕头的一角,嘴唇微微嘟着,睡得很沉。
西泽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从额头看到下巴,从睫毛看到锁骨。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雨夜,少年缩在街边檐下,像一只被遗弃的幼猫。
那天晚上他问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破例。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他是沈予安。
世界上只有一个沈予安。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
窗外的伦敦还是黑的,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偶尔有车驶过,声音很远很闷。
西泽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的消息,问今天的晨会要不要取消。
他用左手单手打字:“取消。”
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的人。
沈予安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他的手指还放在西泽的手上,因为烧退了一些,手心没那么烫了。
西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被沈予安握着的地方上印着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沈予安用力抓出来的。
他应该觉得不舒服的。
但他没有。
西泽·莱斯特,三十岁,莱斯特家族的继承人,伦敦上流社会公认的冰山,此刻正坐在一个二十一岁中国留学生的床边,被一只发着烧的小手抓着,整整一夜没合眼。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从凌晨两点,红到了早上六点。
六点十分,天边开始泛白。
沈予安的烧基本退了。
西泽最后一次换了毛巾敷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手心,确认温度正常了,才终于把后背靠在床头上,微微放松了一些。
沈予安在这时候醒了一下。
不是完全清醒,是从深睡眠浮到浅睡眠,眼皮能睁一条缝的那种。
他迷迷糊糊看到床边有一个高大的影子,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那张脸好看得不太真实。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先生……”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西泽低下头,靠近他:“嗯?”
沈予安没说话,因为他又睡着了。
但他抓着西泽手指的那只手,在睡着之前,轻轻捏了西泽一下。
那个力道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西泽一直在注意,根本感觉不到。
但西泽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的不是手指上的力道,是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西泽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天亮了。
沈予安的烧退了。
他的耳朵,还没退。
他低头看着床上蜷成一小团的人,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他:
“好好睡,小安。我在。”
第9章 退烧
沈予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了国,妈妈在厨房煮粥,他在客厅看电视。
粥煮好了,妈妈端出来,说“趁热喝”。他伸手去接,碗很烫,他缩了一下手。
然后梦就断了。
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额头。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意,像夏天傍晚的风。
沈予安皱了皱鼻子,没睁眼。
那个凉凉的感觉又来了,从额头移到脸颊,轻轻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退烧了。”
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声音。
沈予安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意识慢慢浮上水面。
他睁开眼。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天已经亮了。
沈予安眨了眨眼,脑子还有点懵。
然后他看到了床边的人。
西泽在床沿边的一把椅子上,不是坐着,是趴着。
他高大的身体折在椅子里,显得很委屈。
上半身趴在床沿上,一条手臂垫在头下面,另一条手臂垂在身侧,指尖几乎碰到地板。
他的姿势很不舒服。那把椅子对他来说太小了,他的头是歪着的,脖子和身体之间形成了一个别扭的角度。
沈予安愣住了。
他盯着趴在自己床边的这个人,脑子慢慢开始转。
昨晚。发烧。他发了消息。
然后……然后这个人来了。
他记得自己开门,记得腿软,记得被抱起来。
后面的事就很模糊了。隐约记得额头上有凉凉的东西,记得有人一直在身边,记得他抓着一只很暖很干燥的手,那只手一直没有抽走。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空空荡荡的,但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他看着趴在那里的西泽,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西泽的头上。
他的头发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矜贵又冷感。
但现在是乱的,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个额头,有几缕翘着,是被压乱的。
阳光照在他的发丝上,那些深金色的头发被光线穿透,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教堂彩绘玻璃上天使的头发。
沈予安从来没有觉得一个男人的头发可以这么好看。
不,不对。
他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的任何地方这么好看。
睡着的西泽·莱斯特,不像平时那样疏离冷淡,也不像温柔时那样让人心跳加速。
他看起来像一幅画。一幅沈予安很想画下来的画。
沈予安就这样侧躺着,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心跳从刚开始的慢慢跳动,一点一点变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耳朵里嗡嗡的声音。
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是依赖。
是那种“如果这个人不在我身边我会害怕”的依赖,是那种“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的依赖。
沈予安在异国独自生活了这么久从不对任何人产生依赖。他知道依赖是危险的,因为依赖意味着把软肋交出去,意味着当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你会摔得很惨。
所以他从来不让自己依赖任何人。
但此刻,他看着趴在自己床边睡着的男人,看着对方因为照顾自己而蜷在不舒服的椅子上过了一夜,看着那双平时签文件,擦得干干净净的手此刻垂在地板上面几厘米的位置——
他觉得自己完了。
依赖这种东西,不是你想有就有、想没有就没有的。
它来了就是来了。
沈予安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眶发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里太满了,满到装不下。
西泽动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灰蓝色的眼睛刚睁开的时候有点迷茫,像还没从睡眠里完全醒过来。
他眨了两下眼,视线慢慢聚焦,对上了沈予安的眼睛。
四目相对。
沈予安趴在枕头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和一双湿润的黑眼睛。
西泽看着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迅速直起身,椅子的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他伸手探向沈予安的额头,手背贴上皮肤,停了两秒。
“退烧了。”声音有点哑,是刚睡醒的那种哑,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
他的手没有立刻拿开,手背还贴着沈予安的额头,拇指不经意地碰了碰沈予安的太阳穴。
“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沈予安摇头,嗓子还没完全恢复,声音哑哑的:“不疼了。”
“身上还酸吗?”
“有一点。”
“嗓子呢?”
“干。”
西泽把手收回去,站起来。他坐了一整晚,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扶着床沿站稳。
沈予安看到了,心里又酸了一下。
“先生,您一晚没睡吗?”
“睡了。”西泽说。
沈予安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西泽明显因为睡姿不好而皱巴巴的毛衣领子,没戳穿他。
“我去给你倒水。”西泽转身出了卧室。
沈予安听到厨房传来声音,水龙头开了,杯子碰到台面,然后是烧水壶启动的低鸣。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睡衣因为出汗有点潮,贴在身上不太舒服,但他不想换,因为睡衣上好像还残留着那股雪松味。
可能是昨晚西泽抱他的时候沾上的。
沈予安把睡衣领子拉起来闻了闻,确认有那个味道,又把领子放下,耳朵红了。
西泽端着一杯温水回来了。
“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沈予安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西泽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沈予安蓬松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忍不住上去摸了两把。
“饿了吧?”西泽问。
沈予安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确实不觉得饿,但胃里空空的,应该吃点什么。
“我煮点粥。”西泽说。
沈予安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您煮?”
“嗯。”
“您会煮吗?”
西泽沉默了一秒:“看着食谱煮。”
沈予安想说你不用麻烦了,但西泽已经转身出去了。他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橱柜开合、锅子放在灶台上、冰箱门打开又关上。
他犹豫了一下,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下床,轻手轻脚走到厨房门口。
西泽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
他脱了外面的毛衣,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篇食谱,标题写着“如何煮出一碗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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