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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褚昀无论是性格使然还是不耐烦,很难坐下陪他看完一整部电影。
他不可能永远跟植物待在一起,看书或看电影,是时见独处时,能给自己最好的世界。
而电影显然更为生动。
他会选择能让电影更有趣的方式,就是让眼睛成为镜头,想象自己在拍摄。
这是在围绕着褚昀的世界之外,他和电影的单人游戏。
郑远声注视着他,轻轻点头:“我见过不少天生适合做演员的人,但天生拥有‘导演视角’的人却不多,这种直觉很珍贵,难以后天培养。”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时见,你天生就属于电影。”
“天生就属于电影”这句话,时见并非第一次听了。
甚至从《无名鸟》之后,听得太多,多到让时见躲起来,多到褚昀用以讥讽,多到像是一句诅咒。
时见不觉得自己天生属于电影,电影也不需要他。
他对电影毫无敬畏之心,甚至可以抉择之中舍弃,如果这样的人称得上“属于电影”——
时见想,那电影未免太可怜了。
“你觉得我怎么样?”
导演的声音将他拉出思绪,时见依旧老实回答了,真挚望着对方的眼睛:“您非常厉害。”
他停顿之后,补充了更能证明此言的后半句:“几乎每一部电影都拿了大奖。”
这说起来市侩功利,但的确是最能表达“厉害”的直观结果。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你吗?”
时见没能回答。
他也想问。
这个问题依旧与先前如出一辙,同样困扰着他,可以一起追溯到《无名鸟》时期。
为什么会是他?
“时见,我拍电影三十多年,对电影的掌控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郑远声目光平静,带着如他所说近乎自负的自信。
“你,就是我在众多演员里亲自挑选出来的主角。我选择的演员,从来没有‘不行’这种可能。”
他注视着时见的眼睛:“你觉得,我会拿自己的电影开玩笑吗?”
时见下意识摇头。
“年轻时,拍电影是因为热爱。”郑远声带着对从前的怀念,很久不曾对人说起这些。
他摊开手,像在上面寻找握住的器械:“站在镜头后,拍摄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把每一个细节反复打磨到极致,那种投入进去的迷人,无可替代。”
导演的语气都不再平静。
时见第一次从郑远声身上瞧见这样神色,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痴迷,令他惊异。
他没做过导演,对郑远声的话并非全然能体会,但时见又想,似乎也能体会到的。
就像他投入进某个角色里,那种由他掌控,经由他口说出的台词,释放的情绪,成就另一个人的人生,让他着迷。
“拍的电影多了,拿的奖也多了,我反而开始迷茫。”郑远声眺望远方的布景,“拍电影为了什么?为名?为利?为奖?恐怕不止如此,我也不止于此。”
时见下意识问:“那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人本能害怕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在镜头下,但电影可以毫无保留把这些都展现出来,可以不美化,不可以逃避,诚实得近乎残酷。”郑远声说,“我的电影往往都在讲同一件事,就是人如何跟自己和解,如何从痛苦绝望里走出来。”
时见一怔,他从未想过电影还能被这样去理解,这与他的意志背道而驰。
他以为,电影就是无法和解,就是无所顾忌的在另一个世界里体验极端情绪,而不需要走出来。
“时见,你呢?”郑远声忽然叫他,在时见抬头的一瞬间盯进他眼睛里,“你为什么拍电影?”
时见无法回答。
他想,导演的话也许已经回答过了。
他在电影里做另一个自己,把他内外所有毫无保留倾泻出来,摊开在太阳下任人翻阅。
无法向他人倾诉的痛苦,由角色燃烧自己高声呼救。
不美化,不逃避,诚实得近乎残酷。
“敏感,敏锐,这两个词,放在演员身上,就叫天赋。”
时见喉咙微微发紧。
导演的声音围绕着他转。
“你从前为什么演戏,我不逼你回答。但电影不需要你去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你去满足别人的期待。”
郑远声给他的答案带着庄重的信念感。
“电影不是商品,也不是讨好观众的工具。电影是我与自己和解的过程,是灵魂与世界坦诚相见的时刻。”
时见不知如何回应。
他从未正视过电影的本质,也从未真正面对过自己的内心。
《无名鸟》的一切是懵懂的,李帆带着启用最纯粹新人的心,让时见带着对未知的探索,误打误撞成全了彭树。
但《繁华之下》受尽瞩目,远在时见有可能成为傅弦止之前,已站在最醒目的地方,俯视要来饰演自己的人。
时见害怕自己不符合外界对角色的期望。
在对自己有所怀疑的那一刻,角色就从他身体里抽离出去。
当他怀疑时见,就在怀疑傅弦止。
为什么拍电影吗?
时见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他静静盯着对面的小提琴,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他脑海中始终回绕着郑导提到电影时的目光和兴奋。
一个已在这个行业工作三十多年,成就已登峰造极的人,仍然对同一件事保有如此热情……时见的确难以理解。
他也无法入睡。
即便导演断言“我的选择不会错”,可时见仍然只是无措。
他习惯冷漠、忽视甚至恶意,却唯独无法承受别人给予的善意、期待和包容。
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才能偿还这些善意和根本无从溯源的信任,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信任”从何而来,如何才能安心……
可明天,他不能,也绝不能再……
黑暗中的亮光刺入瞳孔,时见回神,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电话响起等待音,心跳停滞,而后加速,仿佛连灵魂都悬在了链接信号的一条细线上。
他想,自己果然是疯了,脑子不清醒了,才会在这种时候主动联系褚昀。
但他内心某种渴望失控翻涌,让他无法撤退,无法挂断。
手指悬在挂断键上,只需意志再坚定一点,就能摁下去——
“怎么了?”
手机搁在大腿上,离耳朵太远,从听筒里传来的语气朦胧带着电子音。
时见辨不清其中情绪,只是尚未思索,已将手机摁在了耳边。
他沉默着。
扬声器那头传来褚昀的呼吸声。
“什么事?”而后是忽然急促不耐的质问。
褚昀被他吵醒了。
时见眼里渗出愧色,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
“说话!”
“褚昀……”
电话那头正要升腾的怒火,只起了个头,被这低沉叫声扑灭。
时见也没能接上后面的话。
说什么呢?说他在担心?说他在不安?说……他在想他?
“刚开机就害怕了?当初怎么不听我的,非得自讨苦吃?”
褚昀的话先一步刺进耳里。
时见捏紧手机,不知道褚昀是真的洞悉了他不安的缘由,又或,只是惯常讥讽。
他无言以对。
那头沉默了几秒,才终于低声道:“既然答应了,就给我好好演,记住,我的人,没有‘不行’这种可能。”
分明是在警告,但时见奇异展开了一丝笑意。
他终于不再低垂着头,坐在地上也让上半身以更放松的姿态仰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在上面用眼睛和思念描绘少爷的样子,无形的线条构成某人在闪闪发光。
“少在外面丢人现眼。”对面情绪松懈几分,掩不住浓浓倦意,“演不了,就认输回来。”
声音戛然而止。
时见微微歪脸,看还在通话中的页面。
他盯着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接续跳动,像看见了闭眼陷入沉睡中的人。
演戏的意义吗?
他暂时还未寻得。
但褚昀对他的意义,在此刻明朗。
时见想,褚昀身上的刺,是叫醒麻木之人的解药。
他就是要在褚昀身边,被刺得鲜血淋漓,才找到生的意义。
就像此刻,他的心鼓动着,令他贴近听筒,落在上面一个轻而又轻的吻。
“晚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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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能自虐又自洽了哥
第33章 这人是不是…不行啊?
一大早,管家敲门。
李知夏从床上弹起来。
他迷糊着胡乱找到鞋子,忙问“少爷怎么了?”,得到“没有不好,只是请你尽快过去一趟”的回复后,他松一口气,答应下来匆忙整理。
这是时见需要长时间外出工作后,公馆里不成文的惯例。
时见出门,李知夏就跟着和照顾公馆的工作人员们一起住进副楼里。
等他回来,知夏再搬出去。
楼上的客厅门没关,李知夏轻叩两下推门而入,看见沙发上的背影。
褚昀只披着睡袍,双臂舒展着搭在沙发上。
只是瞥了一眼而已,李知夏不敢出声,轻手轻脚走到褚昀身侧站定,低声叫:“少爷。”
“我想不起来了。”褚昀突然喃喃说道。
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力气。
李知夏一愣。
褚昀仰脑袋盯着他。
李知夏吓了一跳。
褚昀眼底泛红,眉心皱紧,脸色难看,很是憔悴……
一切的一切都让李知夏绷紧了神经。
“我是不是见过那个老头子了?”褚昀微歪着脑袋,很是不悦:“他是不是说合作愉快来着?”
李知夏紧张到冒汗,一边想着该如何劝少爷休息,边听着褚昀的话快速运转,想他在说的是什么事情。
“他走多久了?”褚昀问出来前,已思索了一番,没得到答案。
这句话出口,李知夏立马将所有事情链接在一起。
“他”是时见,“老头子”是郑远声。
李知夏站直,微微躬身快速说道:“我这就联系徐助理,问一下情况。”
褚昀看着他身影消失在眼前,听见压低声音的通话声,眼神落在脚下的长绒地毯上。
他头疼得很,忍不住闭上眼耳边就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心脏也吵得要从里面撞出来似的,烦躁得不得了。
褚昀恨不能手掏进去把它扯出来扔个稀巴烂。
“好的,徐哥,明白……”
李知夏站在门外,低声询问,得到回复。
“这阵子可能要辛苦你随时和我保持联系。”李知夏略有几分抱歉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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