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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帮忙了?”陆正把刷子从他手里抽走,“越帮越忙。”
何相鹤的手空了,攥了攥手指,抬起头看着陆正。
“那我、干什么?”他问,声音很小,“有用。”
陆正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何相鹤来这里一个多月了,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闯祸,大部分时间蹲在角落里发呆。
陆正从来没有想过“让他干什么”,在他眼里,何相鹤不添乱就是最大的贡献。
但现在何相鹤蹲在地上,仰着头,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问他自己能干什么。
陆正觉得有点烦。
“你什么都不用干。”他说,“待着别动就是最大的有用。”
何相鹤的眼神暗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水浸湿的袖口,手指绞着湿漉漉的布料。
“哦。”他说,声音更小了。
陆正转身继续干活。但他发现何相鹤没有像以前那样缩回角落里发呆。
他站起来,把地上的水用抹布擦干了。这次擦得很干净,没有留下水渍。
然后把刷子放回架子上,放对了位置,把洗洁精放回水池旁边,盖子拧好了。
做完这些,他站在铺子中间,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才走到角落里的小马扎上坐下来。
他把两只脚并拢,低头看着新拖鞋上的骨头图案,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正的背影。
陆正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何相鹤这次没跑出去,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的好奇心不会消失,今天用刷子刷地,明天可能就把客户的车上刷一道。今天没跑出去,明天可能趁自己不注意又溜了。
陆正一边修车一边想这个问题,想得心烦意乱。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何相鹤。”他放下筷子,看着蹲在角落里的何相鹤,“过来。”
何相鹤立刻站起来,小跑过来,站在桌边,等着他说话。
“从今天开始,”陆正说,“你得学规矩。”
何相鹤眨了眨眼,没听懂。
“规矩,”陆正重复了一遍,“就是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你以前不知道,所以闯祸。现在我得教你。”
何相鹤点了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他觉得“学规矩”应该是好事。
“第一条,”陆正竖起一根手指,“不许出这个门。”
他指了指铺子的卷帘门。
卷帘门白天都是开着的,外面就是街道,人来人往,车来车往。
何相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着门外那条街,咽了咽口水。
“不,出去。”他重复了一遍。
“不许。没有我带着,不许跨出这个门一步。”
何相鹤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陆正,点了点头。
“第二条,”陆正竖起第二根手指,“不许碰我的工具。”
何相鹤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表示自己不碰。
“第三条,”陆正竖起第三根手指,“不许碰客户的车。”
何相鹤又点了点头,点得很认真。
“就这三条。”陆正说,“能做到吗?”
何相鹤猛点头。
“说话。”
“能、做到。”何相鹤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陆正看着他,觉得光说没用。何相鹤记不住。
上次说了不许碰工具,转头就去玩螺丝了。说了不许出去,第二天就跑超市去了。他需要一种更直接的、更不需要用脑子的方式。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在地上蹲下来。
何相鹤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陆正用手指在门框旁边的地上画了一条线。就是普通的灰尘,手指划过去留下一道痕迹。
“看到这条线没有?”他指着地上的线。
何相鹤低头看了看,点头。
“这条线就是边界。”陆正站起来,“不许跨过去。”
何相鹤低头看着那条线,又抬起头看了看门外,表情变得很严肃。他往后退了一步,离那条线远远的。
“不、出去。”他说,声音很认真。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还有,”他走进铺子里,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绳子。是之前用过的那根麻绳。
何相鹤看到绳子,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往后退了一步。
陆正注意到他的反应,顿了一下,但没有放下绳子。
“这个不是用来拴你的。”他说,“是用来教你的。”
何相鹤不太相信。
他记得上次被绳子拴在架子上的感觉,手腕被勒得疼,蹲在角落里不能动,那种感觉他不想再试一次。
陆正把绳子的一头系在何相鹤的腰带上,另一头拿在手里,拽了拽,确定系紧了。
“跟我走。”
他往铺子里面走,何相鹤站在原地没动。
陆正走了几步,感觉到绳子拽着,回头看了一眼。
“愣着干什么?跟着我走。”
何相鹤犹豫了一下,慢慢跟上来。
他离陆正两步远,眼睛盯着那根绳子,表情还是紧张。
陆正带着他在铺子里走了一圈。
从门口走到工具柜,从工具柜走到修车台,从修车台走到水池边,从水池边走到角落里的马扎旁边。
“看到了吗?”陆正停下来,“这根绳子就是你的范围。我在哪里,你就能在哪里。我不在的地方,你就不能去。”
何相鹤低头看了看绳子,又看了看腰上的绳结,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陆正近了一点,绳子在他和陆正之间松松地垂着。
“我是,狗吗?”他问,声音小小的,但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他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陆正被他问得噎了一下。
“……是。”他说,“但你现在比狗还难管。狗至少听得懂人话。”
何相鹤没听懂这句话是在骂他。
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我、会、学。”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解开腰上的绳子,扔到一边。
“行了,今天就这样。记住三条规矩,记住那条线。”
何相鹤点头,走到门口,站在那条线内侧,低头看着地上的痕迹。
他把脚伸出去,脚尖悬在线上面,没有踩下去。然后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条线描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陆正。
“线。”他说,指着地上的痕迹,“不过去。”
“对。”
“有事叫我,叫陆正。”陆正对他说。
“陆,正。”何相鹤一字一句说。
“嗯。”
何相鹤站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角落里,坐在马扎上,两只脚并拢,放在马扎下面,离门口远远的。
陆正看了他一眼,继续干活。
何相鹤真的记住了。
整个下午,他没有跨过那条线一步。有人从门口经过,他看一眼,但不出去。
有小孩在门口玩弹珠,滚了一颗到铺子里面,何相鹤低头看着那颗弹珠,又看了看门口的小孩,捡起来,放在线内侧,推了出去。
小孩捡起弹珠,冲他做了个鬼脸。
何相鹤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陆正在修车台后面看到了这一幕,没有说话。
但何相鹤记住的只有“不许出去”这一条。
另外两条,他还在学。
第12章 我乖
下午三点多,来了一辆面包车做保养。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姓刘,是老客户,把车丢下就走了,说五点钟来取。
何相鹤蹲在旁边看陆正干活。
陆正打开引擎盖,检查机油、防冻液、刹车油。
何相鹤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转,看他把机油尺拔出来,擦干净,插回去,再拔出来。
他看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默记每一个步骤。
陆正去拿新机油的时候,何相鹤的手伸了出去。
他没有碰车。他碰的是地上那个机油尺,陆正刚才放在地上的。
他捡起来,看了看,用拇指摸了摸尺子上的刻度,然后学着陆正的样子,用抹布擦干净,插回引擎盖下面的孔里。
插反了。
他插不进去,又拔出来,翻了个面,再插。
这次插进去了,但没有插到底,机油尺歪歪扭扭地卡在孔里,露出一截在外面。
何相鹤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机油尺,歪着头想了想,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
他又拔出来,看了看,再插一次,还是插不到底。
他开始急了。
陆正拿着新机油回来的时候,看到何相鹤蹲在车头前面,手里攥着机油尺,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委屈。
机油尺被他插了拔、拔了插好几次,孔口周围溅了几滴机油。
“你又在干什么?”陆正的声音冷下来。
何相鹤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机油尺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那张黑沉沉的脸,嘴巴张了张。
“帮忙。”他说,声音小小的,“放不进去。”
“谁让你碰的?”
何相鹤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机油尺,手指绞在一起。
“我有没有说过不许碰客人的车?”陆正的声音拔高了,“有没有说过?”
“有。”何相鹤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
“那你为什么还要碰?”
何相鹤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想帮忙”,但这句话太长了,他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帮、帮、帮”了半天,后面的字怎么都出不来。
他急得眼眶红了,但还是不肯放弃,憋得脸通红,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帮,忙。”
“我不需要你帮忙!”陆正的声音在铺子里炸开,“你帮什么忙?你每次帮忙都是帮倒忙!”
何相鹤的肩膀缩起来,整个人矮了一截。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机油尺,检查了一下。
还好,没坏。
他重新插好,盖好引擎盖,开始加机油。
何相鹤站在旁边,不敢动,也不敢走,就那么站着,眼泪还在流。
陆正加完机油,回头看了他一眼。
“过来。”
何相鹤慢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抬头。”
何相鹤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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