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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火气消了一点,但语气还是硬的。
“你知道错了吗?”
何相鹤点头。
“错哪了?”
何相鹤想了想,指了指面包车,又指了指自己的手,然后做了一个“不”的手势。
“不该,碰。”他说。
“还有呢?”
何相鹤又想了想,摇了摇头,想不出来了。
陆正说,“也不该碰我的工具。你想帮忙可以,但得先问我。听懂了没?”
何相鹤点头,点得很用力。
“说话。”
“懂了。”
“再说一遍。”
何相鹤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一字一顿地说:“先,问,你。不碰。”
陆正看着他认真复述的样子,胸口那种堵着的感觉又上来了。
“行了,去洗把脸。脏死了。”
何相鹤转身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太凉了,他“嘶”了一声,但还是又捧了一捧,把脸上的泪和鼻涕都洗干净了。
洗完脸,他拿毛巾擦干,转过身,看着陆正。
“干净、了。”他说,指了指自己的脸。
陆正看了他一眼。
洗过脸的何相鹤看起来更小了,皮肤白白的,眼睛水润透亮,鼻尖还是红的,嘴唇被水浸湿了,亮亮的。
“嗯。”陆正收回目光,“去坐着。”
何相鹤乖乖地走到角落里的马扎上坐下来。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脚并拢,新拖鞋上的骨头图案对着陆正的方向。
他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开始动。
先是手指。他在自己的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得很认真。然后是小腿。
他的脚开始轻轻地晃,拖鞋在脚上松松地挂着,脚后跟抬起来又放下去,发出“啪、啪”的轻响。
他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他把右脚上的拖鞋甩掉一半,挂在脚尖上,晃了晃,拖鞋没有掉,他又晃了晃,还是没掉。
他笑了。
然后他把拖鞋彻底甩掉,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用脚趾头去够旁边的一颗小石子。够到了,用脚趾夹住,抬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他玩得入迷了,完全没注意到陆正在看他。
陆正看着他光着一只脚,用脚趾头夹石子玩,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的T恤领口太大了,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他自己也没注意到,就那么光着肩膀,低着头,玩石子。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的头发上,那些不听话的碎发翘着,被光照得有点发黄。
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还有一点没擦干的水珠,亮晶晶的。
陆正看了他几秒,移开了目光。
“何相鹤。”
何相鹤抬起头,脚趾头还夹着石子。
“把鞋穿上。”
何相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把石子放下,用脚趾把拖鞋勾回来,穿好。然后把滑下来的领口拉上去,继续坐着。
又安静了几分钟。
他又开始动了。这次他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走到陆正旁边。但离修车台有两步远,没有碰任何东西。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陆正干活。
陆正没理他。
何相鹤站了一会儿,蹲下来,蹲在陆正旁边,仰着头看他拧螺丝。
陆正的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青筋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汗水顺着胳膊滑下来,滴在地上。
何相鹤看着那滴汗,伸出手指碰了碰。
“脏不脏?”陆正瞪了他一眼。
何相鹤缩回手,但没走,继续蹲着看。
他看着陆正把旧轮胎拆下来,换上新的,用气动扳手打螺丝,每一颗都打得“哒哒哒”地响。
每响一声,何相鹤就眨一下眼睛,像是在数数。
“哒、哒、哒、哒、哒。”他在嘴里小声地跟着念,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陆正打完最后一颗螺丝,把气动扳手放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数数?”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几颗?”
何相鹤想了想,伸出手,竖起五根手指。
“五颗。”
“对了。”陆正说。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夸何相鹤,立刻把脸板起来,“数对了也没用,又不是你装的。”
何相鹤没有被他的语气打击到。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陆正,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学会,了。”他说。
“学会什么了?”
“螺丝。”何相鹤指了指轮胎,“五颗。”
陆正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一个以前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键盘的人,现在蹲在修车铺的地上,学会了数轮胎上的螺丝。
“五颗螺丝有什么用?”他说,语气还是硬的,但没有嘲讽的意思。
何相鹤想了想,歪着头,很认真地说:“有用。帮你、数。”
陆正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继续干活。但他发现何相鹤没有回角落里,而是蹲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不再乱碰东西了。
他只是看。
看陆正怎么拧螺丝,怎么看机油尺,怎么打气。
他的眼睛跟着陆正的手转,偶尔眨一下,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记。
有时候陆正需要拿个工具,刚转过身,何相鹤就指了指工具架上的扳手,嘴里发出“那,那个”的声音。
有时候拿对了,有时候拿错了,拿错的时候陆正会骂一句“不是这个”。
何相鹤就赶紧换一个,换对了之后会笑一下,很小心的笑。
到了傍晚,面包车车主来取车的时候,何相鹤蹲在门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车主上车、发动、开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那条线前面,停下来。
脚尖在线内侧,没有跨过去。
他转过身,看着陆正。
“车、走了。”他说。
“嗯。”
“我没,没出去。”
陆正看了他一眼。
何相鹤站在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头发翘着,领口歪着,新拖鞋上沾了一点灰,但他站在那里,乖乖的,没有跨过那条线一步。
“嗯,看到了。”陆正说,“今天不错。”
何相鹤愣了一下,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看着陆正,眼睛慢慢亮了,嘴角慢慢翘起来,先是翘了一点点,然后越翘越高,露出一点牙齿,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的、试探的笑,是真的、开心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头皱起来,嘴巴咧开,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我,乖。”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我今天,很乖。”
陆正看着他那个笑容,胸口那个位置又堵了一下。
“乖什么乖,”他移开目光,语气硬邦邦的,“下午还碰了客户的机油尺,忘了?”
何相鹤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下次,不碰了。”他说,“先,问你。”
陆正“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
“晚上吃什么?”他问,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何相鹤站在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探进去半个脑袋。
“肉。”他说。
“想得美。”
陆正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冰箱里还有一块五花肉,是昨天买的,本来打算做红烧肉,后来忘了。
何相鹤把整个脑袋都探进厨房里,下巴搁在门框上,看着陆正把五花肉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我,帮忙?”他试探着问。
陆正看了他一眼。
“你会干什么?”
何相鹤想了想,走进来,站在案板旁边,指了指那块肉。
“看着。”他说,“不碰。”
陆正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何相鹤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陆正切肉。
肉是五花三层,陆正的刀工不算好,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但每一块都是实实在在的。
何相鹤看着那些肉块,咽了咽口水。
陆正听到了,没回头。
“等半个小时。”他说。
“嗯。”何相鹤点头,又咽了一下口水。
陆正把肉下锅,煸炒、加糖、加酱油、加水,盖上锅盖。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红烧肉的香味,甜丝丝的,浓郁得化不开。
何相鹤站在灶台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陶醉了。
“好香。”他说,眼睛眯起来,“陆正、好香。”
“废话。”陆正靠在灶台边上,点了根烟。
何相鹤又吸了一口气,这次吸得更深,好像要把所有的香味都吸进肺里。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勾起来了一点,但很快压下去了。
肉炖好了。
陆正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何相鹤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塞进嘴里。
烫。
他“嘶嘶”地吸着气,腮帮子鼓鼓的,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吗?”陆正问。
何相鹤猛点头,嘴里塞着肉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喜悦。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嘴角沾着酱汁,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又夹了一块,这次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一边吃一边点头,好像在认真地品鉴每一口的味道。
“陆正。”他叫了一声。
“嗯。”
“好吃。”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因为嘴里还有肉,“好吃。”
陆正看着他吃得满嘴油光的样子,“吃你的,别说话。”
何相鹤乖乖地闭嘴了,继续吃肉。
吃完最后一块肉,他把碗里的汤汁也倒进米饭里,拌了拌,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饱了。”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满足的倦意。
陆正收了碗去洗。
何相鹤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洗碗。
“陆正。”
“又怎么了?”
“今天,开心。”何相鹤说,声音很轻,“谢谢。”
陆正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有什么好开心的,”他说,“被骂了一下午还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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