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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了。”他说。
一路上,何相鹤都跟在陆正后面,一开始很乖,离他两步远,不乱看,不乱碰,乖乖地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的眼睛开始不老实了。
左边是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橘子和香蕉,黄澄澄的,堆成小山。
他的头偏过去了,脖子扭着,眼睛盯着那些橘子,走路的路线开始往左偏。
“看路。”陆正头也不回。
何相鹤把脖子扭回来,盯着陆正的鞋后跟走了几步,又开始看了。
这次是一家炸鸡店,门口的大喇叭在放广告,油锅里的鸡腿滋滋地响,香味飘过来,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脚步慢下来了。
“何相鹤。”陆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小跑两步跟上来,但眼睛还在往后看。
陆正停下来,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何相鹤缩了一下脖子,把目光收回来了,但嘴角还咧着,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路过一个烤红薯的摊子,何相鹤的脚像是被钉住了。
他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铁皮炉子里冒出来的白气,闻着红薯的甜香味,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大口口水。
“陆正。”他叫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
“走。”
“红薯。”
“不行。”
“就一个。小的。”
“不行。你出来的时候怎么说的?”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但脚还是没有动。
他站在烤红薯的摊子前面,看着那个圆滚滚的红薯被铁钳子夹出来,放在炉子边上,表皮焦焦的,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瓤。
他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何相鹤。”陆正的声音冷下来。
他咬了咬嘴唇,转过身,跟在陆正后面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烤红薯还在炉子边上放着,冒着热气。
他把头转回去,低着头,看着自己白色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走。
又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店。
大铁锅在门口支着,黑色的砂子和栗子一起翻炒,铲子翻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甜丝丝的香味飘满了半条街。
何相鹤的脚步又慢下来了,他的鼻子使劲吸了两下,把栗子的香味吸进肺里,整个人都陶醉了。
“陆正。”他又叫了一声。
“不行。”
“我还没说呢。”
“你不用说。不行。”陆正怎么会不知道何相鹤脑袋里打什么主意。
何相鹤的嘴巴抿住了,但眼睛还盯着那口大铁锅。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从走到快走,从快走到走,最后几乎停下来了。
陆正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回过头。
何相鹤站在糖炒栗子的店门口,距离他已经有七八步远了,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何相鹤!”
何相鹤回过神来,小跑了两步,跟上来。
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走得急了还是不好意思。
“我就是看看嘛。”他小声说。
陆正没有理他。
又走了一段路,何相鹤忽然停下来了。
他的鼻子在动,鼻翼一张一翕的,整张脸都朝着一个方向。
一家麦当劳。
门口的大M黄灿灿的,玻璃窗上贴着汉堡和薯条的图片,油炸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番茄酱的酸甜味,浓得化不开。
何相鹤从来没有吃过麦当劳。
他以前是吃过的,但他不记得了。
他现在站在门口,看着玻璃窗上那个大大的汉堡图片,两片面包中间夹着肉饼、生菜、芝士,酱汁从肉饼的边缘溢出来,亮晶晶的。
他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个图片,声音有点发抖。
陆正看了一眼,“汉堡。”
“汉堡。”何相鹤重复了一遍,把这个新词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糖,“汉堡。好香。”
“走了。”陆正往前走。
何相鹤没有动。
他站在麦当劳门口,整个人趴在玻璃窗上,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脸都快贴到玻璃里面去了。
他看着里面的人坐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汉堡,一口一口地咬着。
他们面前的托盘里放着薯条、鸡块、可乐,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陆正。”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急切,喉咙里发出一种压不住的、颤颤的声音,“陆正,你来看,里面有好多吃的。”
“我看到了。走了。”
“我想进去。”
“不行。”
“就进去看看,不买。”
“看了就想买。走了。”陆正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后领。
何相鹤被他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但脚底下像生了根,又站回去了。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不肯走。
和上次在蛋糕店门口一个样。
“好香。”他说,“真的好香。我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
“你闻过。你以前吃过。”
何相鹤摇头。
他不记得了。
他现在站在门口,闻着那股油炸的香味,觉得自己错过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陆正,求求你了。”他双手合十,对着陆正拜了两拜,“就进去看一下,就看一下。”
“不行。”陆正的声音硬得不容拒绝。
何相鹤的嘴巴瘪下来了,瘪得很厉害,嘴角往下撇,整张脸都拉长了。
他的眼睛红了,就那么站在门口,扒着门框,像一只被拴住的狗,拼命想挣脱绳子。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何相鹤的手腕,把他从门口拖开。
何相鹤被他拖着走了几步,脚在地上蹭,白色的鞋尖蹭在地上,沾了灰。
“走!”陆正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何相鹤被他拖着走了一段路,手腕被攥得生疼,他“嘶”了一声,但没有挣扎。
他被拖过了麦当劳的门口,拖过了糖炒栗子的店,拖过了烤红薯的摊子。
那些香味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飘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oh no!~~
陆正松开手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何相鹤站在路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白色的鞋尖上沾了一块灰,黑黑的,在白色的皮面上格外刺眼。
他的手腕红了一圈,是陆正攥的。
他抬起头,看了陆正一眼。
陆正已经往前走了,背影又高又大,走得很快,没有等他。
何相鹤没有跑。
他开始走,但不是好好走。
整个人像得了软骨病一样,软绵绵的拖着步子。
见陆正没反应,他又开始跺脚,左脚用力踩下去,“啪”的一声,右脚也用力踩下去,“啪”的一声。
他的鞋底拍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街上格外刺耳。
陆正听到身后的声音,回过头。
何相鹤在他身后大概五六步远的地方,像饭店门口迎宾的气球人。身体左摇右晃,两只手在身体两侧甩来甩去。
陆正停下来,看着他。
何相鹤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故意把脚步踩得更重,啪、啪、啪,每一步都像要把地上的砖踩碎。
他的下巴还是抬着的,眼睛看着天的,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上写满了四个字:我不高兴。
陆正转过身,跟在他后面。
何相鹤在前面走,歪歪扭扭的。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又开始跺脚了,左脚右脚轮流跺,节奏越来越快,像在跳一种奇怪的舞。
“你脚不疼吗?”陆正在后面问。
何相鹤没有回答。
他把下巴抬得更高了,走得更歪了,跺得更响了。
陆正没有再说话。他跟在何相鹤后面,看着他走了一路的S形,跺了一路的脚。
路边有人回头看,何相鹤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地发着脾气。
回到铺子里,何相鹤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进去,关上门。
他脱了鞋,把白鞋放在床底下,摆得整整齐齐,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等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声音。
陆正没有来敲门,没有叫他,没有骂他。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在被子里哼了一声。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何相鹤把被子掀开一角,竖起耳朵听。
是小胖的摩托车,突突突的,他认得那个声音。
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小胖正在铺子里换工作服,看到他出来,笑了一下。
“小鹤,下午好。”
何相鹤没有笑。他走到小胖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小胖换衣服。
小胖把外套脱了,换上工作服,拉链拉到胸口。
何相鹤看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小胖。”
“嗯?”
“陆正坏。”
小胖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铺子外面。
陆正在门口抽烟,背对着这边。
他压低声音,“怎么了?”
何相鹤的嘴巴瘪下来了。
他蹲在地上,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开口了。
“他不给我买吃的。不给我买红薯,不给我买栗子,不给我买汉堡。”
“汉堡?”小胖愣了一下。
“嗯。”何相鹤点头,“一个店,门口有一个大大的黄颜色的屁股,里面有好香好香的东西。面包里面夹着肉,”他用手比划着,两只手合在一起,做出一个汉堡的形状,“这么大。我想进去,他不让。他拖我走的。”
何相鹤越说越委屈,声音开始发飘,眼眶开始泛红。
他伸出手腕,举到小胖面前,“他还捏我。你看,红了。”
举的太快太用力了,差点给了小胖一电炮。
小胖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腕。
确实有一圈红印子。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何相鹤故意“嘶”了一声,把手腕缩回去了。
“疼。”他可怜巴巴地说。
小胖看着他缩着肩膀、红着眼眶、委屈得不行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师父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他坏。”何相鹤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他不给我买,还拖我走。我走得好好的,他拖我,鞋都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灰色的,干净的,但他的白鞋脏了,鞋尖上有一块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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