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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那片拼图片，往拼图中间的一个位置放了一下，卡进去了。
严丝合缝。
何相鹤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带着崇拜。
“看形状。”陆正站起来，“这片边缘是波浪形的，那个位置也是波浪形的。你光看颜色没用，要看形状。”
何相鹤看着那片拼图片，看着它完美地卡在那个缺口里，随即仰着头看着陆正，眼睛亮亮的，好像在发射光波。
“你好厉害。”何相鹤发自内心赞叹道。
陆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何相鹤蹲在地上，看着那片被陆正拼上去的耳朵，伸出手指摸了摸，摸到拼图边缘的缝隙，光滑的，平整的。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然后拿起另一片拼图片，学着陆正说的，看形状，不看颜色。
他找到了一片边缘是直线的，拼到了一个直线的缺口里，进去了。
得了诀窍的他拼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顺手，整个人沉浸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
陆正进来睡觉的时候，何相鹤还在拼。
陆正走进房间，看到何相鹤盘腿坐在床上，腿上放着拼图板，手里捏着一片拼图片。
何相鹤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陆正一眼。
这次他没有缩，没有发抖，也没有把被子拉过来挡在身前。
他只是看了陆正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拼。
陆正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
他没有关灯，因为他知道何相鹤还在拼。
他翻了个身，面朝何相鹤那边。
何相鹤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找拼图片，他的手指在那些小碎片中间翻来翻去，找到一片，试一下，不对，放回去，再找一片。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但很坚定，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正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
他听到拼图片碰撞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吹过地面。
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正醒来的时候，何相鹤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来，看到何相鹤蹲在地上，趴在地板上，面前铺着那张拼图。
拼图已经快完成了，只剩最后几片。
那只黄色的小狗已经完整了，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耳朵，圆圆的眼睛，舌头伸出来一点点，趴在草地上，旁边还有一朵小花。
何相鹤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地板上，眼睛跟拼图平视。
他手里捏着最后一片拼图片，蓝色的，是小花的花瓣。
他看了看那片拼图片，又看了看拼图上那个缺口，然后把拼图片放进去。
卡进去了。
最后一片。
拼图完成啦！
何相鹤趴在地上，看着那只黄色的小狗，看了很久。
他的嘴角翘起来了，翘得高高的，露出一排牙齿。眼睛也弯成两道月牙。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出了声音，“咯咯咯”的。
他笑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拼图表面和那些凸起的边缘，去摸那只小狗的鼻子，手指在拼图上滑来滑去。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陆正。
陆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相鹤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停在脸上，僵住了。
他的嘴角还翘着，但不自然了，眼睛还弯着，但不踏实了。
何相鹤有点不知所措。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着衣角。
他看了一眼陆正，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拼图，然后又看了一眼陆正。
“我……我拼好了。”何相鹤伸出手，指了指地上的拼图，“你看，小狗，黄色的。耳朵也拼上了。你昨天帮我拼的那片，在这里。”
他用指尖点了点那只狗耳朵，不敢用力，怕碰散了。
陆正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张拼图。
小狗拼得很整齐，边缘对齐，没有缝隙。
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拼得不错。”
何相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一点火星被人浇了油，“轰”地一下烧起来了，烧得他整张脸都在发光。
手指在裤缝上搓来搓去，搓得沙沙响。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是站着，傻傻地站着。
陆正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别趴地上了，多脏啊。”然后就转身走了。
何相鹤听到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凑到拼图跟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只小狗的鼻子，轻声说了一句：“他说我拼得不错。”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他说我拼得不错。”
何相鹤把拼图拆了，严谨的说，是拆了一半。
他想再拼一次。他把拼图片从拼图板上取下来，一片一片地放回盒子里。
他放得很小心，怕弄坏了，也怕弄丢了。
放完之后他把盒子盖好，抱在怀里，坐在床上，晃着腿，等小胖来。
小胖是上午来的。
“小胖！”何相鹤看见他，叫了一声，声音比以前大了很多，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小胖愣了一下，走进房间问“怎么了？”
何相鹤从床上跳下来，抱着盒子跑到小胖面前，把盒子举到他面前。
“你看！”他把盒子翻过来，指着上面的图案，“小狗，黄色的，趴在地上。拼图，三百片的，我拼好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卡壳，没有结巴。
小胖看着那个盒子，又看了看何相鹤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你拼好了？全部？”
“全部！”何相鹤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三百片，全部拼好了。我拼了一晚上，昨天下午开始拼的，拼到晚上，今天早上又拼了，然后就拼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舞足蹈的，像个在汇报成绩的小学生。
“那你好厉害啊。”小胖倒是捧场。
何相鹤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手指在盒子上摸来摸去。
“陆正也说拼得不错。”他的声音小了一点，但里面藏着一种得意的、骄傲的、像偷吃了糖的小孩一样的小心思。
小胖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看到何相鹤这么开心了。
自从那次偷钱被打之后，何相鹤就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了，枯了，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
现在这朵花又活过来了，虽然只活了一点点，但至少叶子是绿的，花瓣是展开的。
小胖蹲下来，跟何相鹤平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准备再拼一次？”
何相鹤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盒子抱得更紧了。
“嗯！我要再拼一次。这次我要拼得更快。”
小胖笑了，“那你拼吧，我去干活了。”
何相鹤“嗯”了一声，坐回床上，把盒子打开，把拼图片倒在床上，一片一片地翻过来。
这次他翻得很快，因为他已经知道哪些片是黄色的，哪些是棕色的，哪些是白色的。
分颜色的时候手指也是飞快，像一只在捡豆子的小鸡。
分完了，他开始拼。
他先拼了小狗的鼻子，再拼了眼睛，再拼了耳朵。
他拼得比昨天快了很多，因为那些形状他已经记住了。
哪片放在哪里，哪片的边缘是什么形状，他都记得。
他的手指在拼图片之间翻飞，拿起一片，放下去，卡进去了，再拿起一片，放下去，又卡进去了。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又快又准。
他拼着拼着，嘴巴开始动了。
在哼歌。
没有调子，没有歌词，就是“嗯嗯嗯”“啦啦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小狗一样的在哼哼唧唧。
他拼了一个小时，拼完了。
他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拆了，重新拼。
他又拼了一个小时，很快就拼完了，又拆了。
何相鹤拼了拆，拆了拼，一遍又一遍，像一只学会了新技能的小狗，不停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并且乐此不疲。
他跟自己比赛，看看这次能不能比上次快。
他每次拼完都会看一下时间，他会看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的位置。
太阳在窗框的左边的时候他开始拼，拼完了太阳跑到窗框的中间了。
下一次他拼完了，太阳才跑到窗框的中间偏左一点点。
他快了好多耶!
何相鹤高兴得在床上打了个滚，滚到一半差点掉下去，赶紧扒住床沿，爬回来。
小胖经过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嗯嗯嗯”的哼歌声。
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何相鹤趴在地上，撅着屁股，脑袋几乎贴在地面上，手指在拼图片之间翻来翻去。
他的嘴唇在动，在哼歌，脚丫子翘起来，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小胖选择不打扰他，转身走了。
何相鹤拼了一整天。
拼到手指疼，拼到眼睛酸，拼到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拼了十遍，二十遍，三十遍，数不清了。
陆正送饭进来的时候，何相鹤正趴在地上，脸贴着拼图，嘴巴在哼歌，藕白色的脚丫子在空中晃来晃去。
何相鹤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陆正，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被老师抓到上课玩东西的小学生。
他的脸红了，耳朵红了，连脖子都红了。
陆正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地上的拼图。
小狗已经拼好了，整整齐齐地趴在地上。
他又看了一眼何相鹤。
红着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脚趾头蜷在一起。
他站在那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吃饭。”
何相鹤“哦”了一声，走到桌边，开始吃饭。他吃了一口饭，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陆正一眼。
陆正还没有走，站在桌边看着他。
何相鹤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地低下头。
他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了陆正一眼，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又想说什么？”陆正问。
何相鹤放下筷子，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片拼图片。
黄色的，很小，是小狗身上的一块。
他把那片拼图片举到陆正面前，声音小小的，“你看，这个......我闭着眼睛拼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拼对了。”
小孩吹牛呢。
陆正看着那片拼图片，又看着何相鹤那双亮亮的、湿湿的、带着期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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