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告诉裴雅兰:“这种症状,并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长年累月积攒出来的,好比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某种特定的创伤时刻,彻底爆发了……”
裴旭这段时间几乎水米未进,全靠营养液吊着一口气,裴雅兰逼不得已使用了强硬手段,可也还是无法让裴旭进食。
现在又听到这些话,她真的感觉心都要碎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要的是解决方案!”
裴雅兰几乎是哭着喊的,她的情绪十分激动:“你只说要我怎么办?!要我怎么做,我儿子才能好?!他要怎么样才会好起来?!!!”
数十位专业领域的顶尖医生,焦头烂额地商议了三天还是没有解决方案,他们只好劝裴雅兰—放宽心,起码裴旭现在并未做出出格的举动。
裴雅兰一听这话更火大了,要她怎么放宽心?
她几乎每一天都是在恐惧之中醒来,只要一想到裴旭的状态,可能会有轻生的念头,她就怕到什么都没心思做,每天在家守着裴旭,还接手了裴旭的工作,让助理将文件拿到家里,她一边24小时地守着儿子,一边又要操着全公司的心,累得气都喘不顺。
何况那些医生说的话也太让她心惊。
他们说裴旭是因为长期克制着什么,好像是自己不愿面对的某种阴影,加上这几天受了刺激,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都彻底引了出来,既生忧又生怖,连同千丝万缕的焦虑,一齐堵在了胸口—
背上那几杖看着严重,却不至于让他吐血。追根究底,还是因为他心底有着放不下的执念,那种近乎自毁的执念,可以要了一个人半条命。
裴雅兰真的怕得要命。
裴雅兰也是历经了一遭才明白,原来裴旭的这种伤心,一点也不比她当初发现鹤立的背叛要来得少,甚至更多。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觉得自己或许也从未真正了解过裴旭。
其实她那么热切盼望长大的孩子,从来都不是她想的那样—面临任何事都能够波澜不惊,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哪怕是自己的情感,也都能拿得起,放得下。
是她错了。
裴雅兰心底有种高估了自己儿子被打脸的羞耻感,还有种恨铁不成钢又难以成全的五味杂陈,可就算是这样,裴旭也是她的孩子,她在这世上唯二的骨血牵绊。
裴雅兰真的被逼的没办法了。
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在哭着求裴旭听她的话,可裴旭却看也不看她的泪,眼神空洞的像木偶,说话也只反复说那几句—
“让程橙,小心鹤闻。”
“我是罪人。”
“不出去也好。”
……
裴雅兰每每听到这些话就气得发抖,一定会哭着大骂他—
“你算什么男人?!”
她被裴旭给的折磨彻底击溃了,也实在恐惧得受不了了。
因为起初裴旭被关禁闭的时候,这个男人还哭着闹着要去找程橙,可后面几天忽然诡异的消停了,裴旭如死尸一般,动也不动,挣也不挣,甚至还平静地接受了手腕被绑在床头的束缚。
但他不哭,不笑、不吃饭、也不喝水,每天还要睡上十几个小时—
那十几个小时里,裴雅兰总能产生裴旭再也醒不来的错觉,她感觉心脏痛得快要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了。
恍惚的时候,她甚至希望裴振华那几杖是打在她的身上。
在她当初执意要嫁给鹤立的时候,裴振华就该拿球杆把她打死,这样的话,她就不会跟鹤立结婚,裴旭也不会被她生出来,这一切也都不会发生了……
她的儿子不该遭受这种痛苦,她宁愿所有的因果都报应到她头上,也不愿意这辈子都看不到裴旭真心笑颜。
裴雅兰只好又开始求,开始不停劝裴旭。裴旭也依旧一眼不转,纹丝不动。
裴雅兰实在不知道该拿裴旭怎么办了。
那一晚,在她看到湿漉漉的枕头的一瞬间,她真的是想要妥协了,所以她也大意了。
在裴雅兰去求裴振华的时候,佣人的骤然的尖叫声响彻整座房子,吓得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就魂不附体地冲进了浴室。
一抬眼,裴雅兰的腿软了。
跪下了。
从浴缸里喷涌出瀑布般的血红,一大片一大片地往外涌,淌到她的膝盖骨,凉到她的心脏里,惊心的血腥味更是彻底凉到了她不动的喉咙,封住了她已经僵住的五脏六腑。
一地血红。
裴旭的身体就这么安静地浮在血海里,一颗头挂在浴缸边,脸上凝着近乎残忍的苍白,一言不发的模样,仿佛再没有对生的眷恋。可上身的姿势却是手臂交叠,不安地死死抱紧自己,惶然失措的神情宛如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若是睁开眼了一定会嗷嗷大哭。
裴雅兰张着嘴泪如雨下,从喉结到嘴唇都在发颤,她踉跄扑倒在地,一寸一寸,艰难地爬到裴旭身边。
眼前触目惊心的红,让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的躯壳。
裴雅兰咬着牙半拖半抱,试图将沉重的男人从浴缸扯出来。
心痛超出极限,她分明一点力气也不剩,可还是在最后将男人拽到了怀中。
她都不知道这股力气是从哪儿来的,她只知道这一瞬间,她的心在对男人说—
妈妈认输了。
在场所有人吓坏了,裴雅兰猛地回头,她赤着眼吼道:“死人吗?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叫救护车!!!”
“是!!!”
……
裴振华快速赶到,拿来止血纱布,裴雅兰颤抖着手扯开布条,她吓得呼吸都没了,可还在极力克制恐惧,迅速握住男人手腕,冷静帮裴旭止住血。
但很快,鲜血就再次染红了纱布。裴雅兰恼火地一把拽来床单,紧紧裹住裴旭冰冷的身体,又用被角死死包住裴旭的腕,用手掌狠狠按压住出血口。
她望向那片四分五裂的镜子,心脏一下又抽痛到直不起腰,裴雅兰哭着将裴旭抱得很紧,真的崩溃到不愿再想象男人手腕上的伤口有多深。
静脉被割得鲜血淋漓,皮与皮像妖冶的玫瑰猛烈绽开,再往里看,能看到冒出来的一截骇人可怖的白骨。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裴振华也别过了脸,像是愧疚到不忍直视,在等救护车的到来的间隙,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只剩母亲微弱的抽噎。
裴雅兰手足无措地不停拍打裴旭的脸,心和呼吸揉碎了混在一起,她只能从喉咙发出艰难的气音:“裴旭,我的宝贝,醒醒好吗?”
泪打湿了整张脸,裴雅兰怕到恍惚以为自己也死了:“是妈妈错了,都是妈妈的错,醒醒好不好?!别这样对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吓我好吗?啊?我求你……我求你了……儿子!”
裴雅兰哭到身体都像被碾碎了一样软。
这一瞬间,她觉得裴旭如果真的醒不过来了,她也一定会跟着下地狱的,这就是她的报应,她爱上鹤立的报应。
她怎样都可以。她无所谓。
可为什么……要让她的孩子,来承受这种惨痛……???
裴雅兰吻裴旭的额头,眼睛,喉咙不断发出含混不清的哽咽,每一个字都支离破碎,语无伦次:“宝宝,宝宝、宝宝你看看妈妈,妈妈在这里,你醒来好吗?!你醒来,你要什么妈妈都答应,好不好?!妈妈都答应!妈再也不逼你了!呜……求你……求你……”
忽地,裴旭眼睫颤了颤,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在碎。
裴雅兰瞳孔剧震,紧张到头皮发麻,呼吸彻底屏住。
这一秒,裴旭慢慢睁开眼。
漂亮的眼蒙了层水雾,湿漉漉的,像一头迷路的小兽。
他费力地张开嘴,干涩地喊:“妈……”
“妈……!妈在!妈妈在这里!”
裴雅兰激动得下唇直颤,一颗颗滚烫的泪砸向裴旭的眼窝。
“……对不起。”裴旭神情仿佛疲倦极了,他气若游丝地垂下眸,反复说,“对不起。”
“儿子……”裴雅兰哭成泪人,几乎每一个字都是艰难地挤出来的,“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裴旭眼神一顿,抬起下巴,黯然望向上方一片白。
“这段日子,”他夹着微弱的呼吸,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我总是能梦见他。”
裴雅兰惊恐地别过脸,死死捂住嘴。
“一开始,他对我笑……像从前一样对我笑,还抱着我,说好爱我……”
“我真的……欢喜疯了,我跟他说,我再也……再也不欺负他了,我这辈子都不敢了,我问他、还愿不愿意,跟我好,可是突然—”
裴旭绝望地转过眼,泪水顺着眼角淌下,他痛苦地扭转声音:“他就推开了我。”
裴雅兰双肩耸动,哭得抬不起头。
“他的眼睛好红啊……妈,他就那样死死盯着我—”
裴旭身体突然惊惧地抽搐,他在女人怀中放声大哭,像是崩溃到再也承受不了了一样在嚎啕。
“他问我……他问我,为什么还不去死……”
听到这话,裴雅兰手臂忽然泄力,她不敢再将裴旭拥紧了。她感觉自己的心,也好像被刀戳烂了,戳得千疮百孔,她痛到动弹不得。
“妈……”
裴雅兰立马凑过去,凑到裴旭唇边,听他越发细碎的声线。
“妈妈……”
如脆弱的婴儿在呜咽。
“乖宝,不说了啊!医生马上来了,听话。”裴雅兰眼睛哭肿了,无助地攥紧他的手。
“他……”
可裴旭却依旧执拗地哭诉,“程橙说了,程橙说只要……只要我死了,他就原谅我……”
“轰”地,裴雅兰大脑空白,嘴唇僵硬了。
裴旭呼吸急促,艰难地又笑出声:“我想……他……他现在,应该……原谅我……了。”
霍地,苍白的一截手垂下。
裴雅兰瞳孔暴裂。
“裴旭!!!”
那一秒钟,心脉俱断。
裴雅兰捂住了胸腔。
她都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配合着医护人员将裴旭抱到担架上,又是怎么和父亲在抢救室外面撑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还能去到裴氏集团面对那些鄙夷审视的目光……
她都忘了。
她只记得自己妥协了。
所以她才会打这个电话,才会在今天去见儿子最爱的男人。
程橙如她所想,实实在在是个踏实孩子。裴雅兰想到裴旭,也更心揪了。
一步一步,裴雅兰艰难走出咖啡厅,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车。
望着逐渐倒退的树影,她慢慢合上了眼,一滴滴清泪顺着眼角淌下。
裴旭变成今天这样,她身为母亲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更有着无法向外界反驳的罪恶满身。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4 首页 上一页 50 51 52 53 54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