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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他说，“我教你。”
陈英怔了一下。
“手洗了没有？”许天泽问。
陈英走到水槽前认认真真地洗了手，然后把手伸到许天泽面前，十指张开，掌心朝上，像小学生交作业。
许天泽看了一眼，移开目光，从水里捞起两片粽叶。
“看好啊，先把这个折一下。对，这样……就会形成一个漏斗的形状。底部不能有缝，不然米会漏出来。”
他做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拆开来演示。两片粽叶在他的手指间翻转折叠，像是变戏法一样，几秒钟就出来一个规规整整的锥形小斗。他用左手托着那个形状，右手舀了一勺糯米倒进去，又塞了一颗蜜枣，再盖上薄薄一层米，最后把多余的粽叶折过来盖住，手指一压一绕，棉线缠了两圈，收口一拉，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稳稳当当地躺在了他的手心里。
“看懂了没？”许天泽问。
陈英的表情告诉他：没看懂。
许天泽深吸一口气。他这个人的耐心向来不太多，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股火气到了嗓子眼就自己咽下去了。他又拿了两片粽叶，放慢了几倍速度重新做了一遍，每一步都停下来让陈英看清楚折痕的方向和手指的位置。
“你试试。”
陈英接过粽叶，学着他的样子对折，动作笨拙但认真。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捏着那两片软塌塌的粽叶，眉头微蹙，全神贯注。
粽叶却在他手里滑了好几次。
第一次，底部的缝没捏住，糯米哗啦啦地从底下漏出来，稀里哗啦掉了一碗。陈英低头看着满手的米粒和那个不成形状的粽叶，沉默了两秒。
许天泽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捏紧，这里，用指腹顶住，”他伸手过去，手指覆在陈英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指调整位置，“感受到没有？这个力度，不要太紧，粽叶会破，也不要太松……”
话没说完，他忽然住了嘴。
陈英皮肤白，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像是长年累月磨出来的。许天泽的手覆在上面，二人黑白分明，对比简直惨不忍睹。热度从皮肤相接的地方漫过来，沿着指缝往上爬。
许天泽在心底啧了一句“小白脸”，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就这个力度，你自己试试。”
陈英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许天泽，什么也没说，重新舀了一勺糯米。
第二个粽子还是漏了。
第三个粽叶被捏破了。
第四个终于把形状兜住了，但封口的时候怎么都盖不严实，粽叶的左角压住了右角又翘起来，像是跟他作对一样。陈英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嘴角紧紧抿着，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小心，几乎不敢用力。
许天泽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伸手帮他把那个翘起来的角按下去，另一只手抽出棉线迅速绕了两圈，在顶部打了个结。
陈英松开手，那个歪歪扭扭的东西总算有了个粽子的样子。虽然一个角是圆的，另一个角塌进去了，捆线的位置也偏得离谱，像个被绑票的三角。
陈英把这个四不像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朝着许天泽笑了一下。
不是客气礼貌的微笑，而是眼睛弯起来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满足的笑。好像小孩子第一次搭好积木，只有纯粹的开心。
许天泽愣了一下。
“有天分。”他口不对心地说。
陈英笑得更深了一点，低头继续包第二个。
他们就这样在厨房里待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厨房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打开了，暖黄色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在地砖上。
许天泽包了二十几个，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每一个都棱角分明，大小一致，像列队的士兵。陈英包了七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瘦长像小萝卜，有的矮胖像饭团，还有一个因为线缠得太多了，看起来像个木乃伊。
许天泽把这七个粽子单独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没有和其他的混在一起。
陈英看见了，没说话。
晚上，瞿茜窝在沙发上看《今日说法》的时候，听到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东西掉地上的闷响，是某种更激烈的、像是什么重物撞上了墙壁。紧接着是许天泽的声音，隔着墙壁模模糊糊地传下来，但语气和用词清晰得让人没办法假装没听见。
“妈//的……陈英！你个狗！”
瞿茜手里的薯片差点吓掉了。
“你有种……有种给我解开！m//d，老子要你好看！”
然后是更剧烈的声响，像是有两个人在翻来滚去地厮打，床架撞在墙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咚咚声。中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
瞿茜仰着脖子偷听，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
犹豫了三秒钟，她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把电视音量调大了十格。
大约四十分钟后，许天泽从房间里出来。
他换了衣服，穿了一件领口宽松的黑色T恤，头发还是半湿的，像是刚洗过澡。锁骨上方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红痕，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蚊子咬的。步态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就是走路的时候腰背比平时挺得更直了点，反倒像是刻意维持姿态。
陈英跟在他后面出来，也换了衣服，白T，领口端正。但他右手的虎口处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目光落在许天泽的后脑勺上，嘴角有一个非常浅的弧度。
许天泽去厨房看了一眼煮粽子的锅，又倒了两杯水，一杯自己喝了，一杯搁在桌上，没说话。陈英走过来，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也没说话。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瞿茜的距离。《今日说法》播完了，电视现在在播的是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响。许天泽盯着屏幕，表情很专注，好像那个综艺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节目。陈英也盯着屏幕，表情同样专注，但每隔几十秒，他的目光就会从电视上移开，滑到旁边去，在许天泽的侧脸上停一停，然后再若无其事地移回来。
瞿茜蹲在茶几对面，用吸管戳一杯酸奶，眼睛从杯沿上方偷偷观察着这一切。
她觉得这两个人真的好奇怪。
明明从进门开始就别别扭扭的，谁也不太看谁，说话的时候视线总会错开。
但是——
他们就是一定要待在一起！
厨房里待完房间里待，从房间里出来又在沙发上待，沙发上待完又一起去阳台收晾干的衣服。陈英收，许天泽叠，配合得行云流水，全程没说超过五句话，但谁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瞿茜咬着吸管想不通。
如果她跟班上的同学闹了别扭，就会一整天不说话，课间也不一起玩了，过两天自然而然就疏远了。这是很正常的逻辑吧？跟一个人待在一起不自在，那就不要待在一起了呀。
可是天泽哥哥和陈英哥哥，他们看起来那么不自在，却还是非要黏在一起。不是那种“被迫待在一个屋檐下没办法”的黏，是那种明明可以走开、但是谁都没有先走开的黏。
就好像……就好像不自在是一回事，不想分开是另一回事。
瞿茜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她决定去问她哥。
瞿枫在书房里对账。瞿茜敲了敲门，得到许可后才推门进去。
“哥？”
“嗯。”
“我问你个事。”
瞿枫关掉屏幕，闭眼捏了捏眉心，朝着妹妹笑了笑：“你说。”
瞿茜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把她观察到的现象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她讲得很认真，甚至还比划了一下许天泽和陈英之间那个“一个瞿茜”的距离。
讲完之后她问：“他们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瞿枫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他沉默了几秒钟。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表情看起来有些微妙。但很快，他便收起了一切异样，笑着看向妹妹。
“你天泽哥今年多大了？”他问。
“二十三。”
“对，二十三，”瞿枫温柔地说，“他不是小孩子了，对不对？如果真的不舒服，他是不会忍一个人的。”
瞿茜歪着头想了想：“哥哥的意思是，他其实并不觉得不舒服？”
瞿枫没直接回答。他伸出手，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你还小”的安抚意味。
“大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看起来就是很矛盾的，”他说，“你看不懂很正常。”
瞿茜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她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但又隐隐觉得哥哥说的可能真的是对的。因为如果是她和一个让自己不舒服的人待在一起，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跑掉。可是许天泽没有跑掉，陈英也没有跑掉，谁都没有跑掉。
那是不是说明，他们其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自在？只是那种“自在”，和瞿茜理解的自在不是同一种。
好奇怪哦。
大人……尤其是男生的世界。
瞿茜叹了口气，啪嗒啪嗒地跑回客厅。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已经放完了，换成了一档情感调解节目，一对中年夫妻正坐在台上各自讲述婚姻中的委屈。许天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了沙发上，脑袋枕着陈英的肩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陈英坐得端正，背对着瞿茜，偏着头。
下一秒，瞿茜瞪大了眼睛。
因为她看到她的陈英哥哥捏着抬起了天泽哥哥的下巴，他们的嘴唇贴在了一起。瞿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猛地蹲下捂住嘴巴。
她忽然对哥哥口中的“矛盾”有了一点模糊的理解。不是那种黑白分明的、像选择题一样非此即彼的东西，而是像调色盘上几种颜色混在一起之后产生的那种灰色——说不清是偏蓝偏紫还是偏灰，但它就是存在的，并且比任何一种单独的颜色都更有分量。
她还是不太懂。
但她决定先不去懂了。
因为她听到身后传来房间门拧开的轻微响动。
瞿茜猛地弹起来，在瞿枫完全出门之前把他复又推进了房间，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瞿茜看到的最后一眼，是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两个哥哥的脸上。陈英垂着头，轻吻的姿势那样虔诚。
瞿茜不敢再继续看下去了。
厨房里飘来粽叶的清香，锅盖底下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许天泽没有动。
他太累了，电视节目又是那样的无聊、催眠，渐渐的，呼吸的节奏变得很慢、很匀，睫毛微微颤了颤，没有睁开。鼻梁那道淡淡的红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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