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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摇摇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我并不在意你的私人关系。只是你这次为了他而自乱阵脚,打草惊蛇——实在是让我瞧不上。”
“以小舍大又如何?”陈英的脊背挺得笔直,尽管那里还火烧火燎地疼,“他是我的人。我保护他,有问题吗?”
“你的人?”陈锋当即误会了陈英与许天泽的关系,“我答应你,不插手你的交友,所以也不追究你和不三不四的人做兄弟。但这次就算他是你亲哥,你都不该不顾全大局!”陈锋的眼神冷下来,“你以为小家会比大家重要?没有大家的安全,哪来你们小家的安稳?”
陈英没有纠正父亲对他和许天泽关系的误解。
“是,你是守住了大家,”陈英的声音轻飘飘的,却攻击性十足,“你的小家呢?你守住了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一针见血:“如果你真的守住了,你为什么要扔下母亲不管不顾?为什么要留她一个人在没人的房间里流泪?为什么——”
“你真是……逆子!”
陈锋横眉冷对,高高扬起拐杖,狠狠砸下去。
陈英闷哼一声,后面的话都说不完全。整个人差点伏倒在地,却又咬着牙撑住了。
“不是我,怎么保证你们的安全?”陈锋的声音里夹杂着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以为这些年来是谁在撑着这个家?”
陈英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在里面打转,却硬是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那母亲呢?”他的声音在发抖,“她就活该被牺牲吗?”
“你怎么就不懂事?真是……放肆!”
拐杖如雨点般落在后背上,陈英几乎被打得吐血。他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声音咽回肚子里。
陈锋打完了,胸口剧烈起伏着,犹不解气:“你怎么二十岁了还这么幼稚?就不能学学你哥?”
“你也知道那是我哥。”陈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是他,我是我。”
“你真是叛逆。从小就是。”陈锋缓缓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话锋一转,“还是说,是有人带坏了你?”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不要跟我讲你如此忤逆我是因为带你进去的那个小混混。他是群众?不。他是参与者,他是罪犯!”
陈英浑身一震。
“他不是!”陈英没有忍住,再次开口顶嘴,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他不是罪犯!他不是!他……唔!”
他为他的又一次莽撞付出了代价。
拐杖落下的时候,陈英终于没撑住,整个人伏在了地上。
书房的门重新打开时,已经是深夜。
陈英一瘸一拐地从里面出来,后背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走廊的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看到了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的兄长。
陈厉一看到弟弟的走姿,眼眶立马就红了。
他没有说话,直接蹲下来,不由分说地把陈英背在背上。陈英没有挣扎——也没有力气挣扎了。
陈厉背着弟弟疾步穿过走廊,带他回到房间,在床边轻轻放下。抽屉里还留着母亲上次来时放的伤药。陈厉手脚麻利地取出来,又在柜子里翻出干净的纱布和棉签。他走到弟弟身后,小心翼翼地剥开他的衣服。
后背已经皮开肉绽了。青紫的瘀痕交叠着肿起的棱子,有几处甚至渗出了血珠。
陈厉的手顿住了。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说你,”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老和父亲犟什么呢?你明知道他……他就是嘴上不饶人……”
陈英趴在床上,咬着被角,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他的脖子上一根根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却仍然倔强地睁着眼。
他喘了口气,声音闷在被子里:“我不接受老头颠倒黑白。”许天泽不是罪犯,也不该被和海延相比对。“何况那天本就是他带我进去,我更加不能抛下他。我不能……嘶,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种地方。”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
“这是底线。”
陈厉没有说话,只是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陈英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叫出声。
“而且,”陈英的声音淡下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和你不一样。我一点也不在乎老家伙有什么权势,未来能带给我什么好处。我不喜欢他。我的选择不会改变——也从未改变,如果有朝一日他终要和母亲离婚,我是绝对不会跟他的。”
陈厉的动作停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陈英,抿了抿唇,良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缓缓开口:“你还是……不想当警察吗?”
陈英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怎么,哥哥也在想父亲梦寐以求的‘警察世家’?——就算他的出轨对象是他的同事?”
“弟,或许父亲那不是出……”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件事。”陈英皱眉打断了他,“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恶心。我和母亲毁了你们的世家梦,是不是?那还是快点把我们赶出去吧!”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厉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去处理伤口,声音低下去,“我只是……唉,我就知道,你还是不喜欢当警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陈英,你想不想去国外……?”留学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陈厉忽然想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陈英当然知道他哥哥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
“哥,你说什么呢?”陈英的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我怎么可能出国?”
陈厉的表情痛苦起来,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英反而笑了。
“怎么了?哥哥为什么这个表情?”他的声音轻快起来,轻快得不像是在笑,“当年发现我是天才的时候,大家不都很开心吗?上上下下谁不夸?还有那么多人羡慕我。”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刺耳。
可是天才的代价是什么呢?
陈英是不折不扣的天才。还没有成年的时候,那颗恐怖的大脑就震惊了所有人。一个人、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就可以在脑中完整地完成数据演算;后来更是纯手搓出来一套系统,没有任何参考资料,没有任何外部支持。他的脑子简直是一个精密的处理器。
这样恐怖的大脑、这样得力的人物,怎么可能会被轻易放走?
所有单位都想要他——准确地说,是想要他这颗脑子。陈英成名的时候甚至还没有成年,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
陈英自己也清楚。
“无非就是少了点自由,少了点……”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是一笔可贵的资源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可是陈厉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心像是被人攥住一样疼。
陈厉想说点什么。他很想告诉弟弟:如果不想继续,就不要当警察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还没有能和父亲抗衡的资本。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有。
所以他闭上了嘴。沉默了很久,才扯开了话题。
“接下来呢?弟,你准备怎么做?”
“能怎么做?只好继续卖命了。”陈英穿上衣服,动作很慢,每一寸拉扯都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等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他的脸上已只剩冷淡,“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
陈厉没有接话。
陈英摸了摸后背,声音恢复了冷静:“海延的确狡猾得很。而且那条线上的牵扯太深,暂时动不了……不如我们先处理下面?比如……黄莽?”
“有人在保他。”陈厉说。
兄弟俩对视一眼,近乎同时说出了一个名字:“海延。”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海延现在保黄莽,那是黄莽对他来说还有利用价值。他这种人,之后一定会弃黄莽如敝履。”陈英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到时候,我要让黄莽一辈子都出不来!”
陈厉点点头:“他应得的。”
“如果真是海延力保黄莽,那就干脆先让黄莽出去。”陈厉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会揪出他背后的人……不,让他们自己咬出来。”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谁也没有料到。
陈英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许天泽的妹妹瞿茜先被黄莽的人抓走了。他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尽管只有自己独身一人,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那一天,黄莽和手下们看到的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他瘦削、苍白,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
陈英演得很好。
好到黄莽完全没有防备。
好到当陈英突然暴起时,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好到黄莽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究竟是谁?!”
陈英没有回答。只是用膝盖压住黄莽的脊椎,甚至抽空偏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瞿茜。
支援到得很快。黄莽被押走的时候还在拼命回头看陈英,嘴里骂骂咧咧。陈英没有理他。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看到了许天泽。
许天泽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月光把他的脸色照得惨白。他的眼睛里有错愕,有愤怒,有被欺骗的屈辱……那些情绪像海浪一样一层层翻涌上来,最后凝固成胶水,让陈英心脏发紧。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此时此刻,过往的一切谎言通通不攻自破。许天泽不可能没有察觉,他甚至是亲眼看到的。
“许天泽……”陈英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他多想追上去,多想说点什么,可是他又无比清楚地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那种场合,周围不知道有多少警察盯着,说什么都不合适。所以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再同许天泽说些什么。
终归是他骗了他。
从始至终。
那天晚上,陈英从头到尾都在警局里偷偷跟着许天泽,看着他,直到确认许天泽被瞿枫接走坐上车后,方才放下心来。
再后来,他再一次被父亲叫去训话。那是一场比上一次更激烈的争吵,陈锋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说他让整个局面的部署功亏一篑,说他感情用事,还说他是个废物。
陈英仍旧没有说话。
他跪在书房里,听着那些话,从左耳进到右耳出,脑子里想的全是许天泽转身离开时的那个背影。
训斥结束之后,他被关了禁闭。
门从外面锁上,窗户钉死,连送饭的人都不敢和他多说一句话。陈英坐在黑暗里,抱着一本书看了又看,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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