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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连空气都跟着凝固了。
黑暗中,项野揽在陆南星腰上的那条粗壮胳膊,不受控制地僵成了一块生铁。他睁着眼,呼吸停顿了好几秒,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是一脚踩空了悬崖。
南沟村。
那个大雨滂沱、泥浆翻滚的地方。三年来,他连在导航上看一眼那个名字都不敢。
陆南星没有催他回答。
在这张一米八的大床上,陆南星只是安静地平躺着,反手握住项野那只包着纱布的大手,指腹在粗糙的手背上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
“你要是……”陆南星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你要是觉得还没准备好,我打电话让镇上的车来接我也行。”
“不行!”
项野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突然拔高了嗓门,声音哑得有些破音。
他收紧了胳膊,把脸埋进陆南星的肩膀上,大口吸了一口那股子熟悉的药草香,强行把脑子里刚冒个头的浑浊泥水给压了回去。
“你一个人去那种深山老林,路多难走你知道吗?万一下雨滑坡咋办?遇到野猪野狗咋办!”项野咬紧后槽牙,语气又急又冲,“老子是你的保镖,你去哪老子就得去哪!不就是一个破村子吗,老子陪你去!”
陆南星听着他这番色厉内荏的豪言壮语,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好。”陆南星转过身,贴着项野温热的胸膛闭上眼,“那明天的行程规划就交给你了。睡觉。”
这一夜,项野破天荒地没睡踏实。
虽然没有再做那个窒息的噩梦,但他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全是山路、泥巴和越野车的底盘数据。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刚亮透。
项野早早就爬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钻进厨房准备弄早饭。
起锅烧油,打鸡蛋。
平时闭着眼睛都能干好的活儿,今天不知怎么的,手脚就是不听使唤。油锅烧得直冒青烟,他拿着锅铲发呆,脑子里想着去南沟村要走哪条省道,车上得备几把脱困板。
“呲啦!”
热油崩了出来,溅在项野的手背上。
项野愣了一下,还没感觉到疼,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啪”的一声关掉了煤气灶的开关。
陆南星穿着宽松的灰色睡裤,上半身套了件白T恤,打着哈欠站在他旁边。
“大清早的,你想把我的厨房炸了?”陆南星瞥了一眼锅里那个边缘已经焦黑的煎蛋,又拉过项野的手看了看那点红印子。
“走神了。”项野有些懊恼地搓了把脸,“我寻思着去南沟村那路不好走,咱们厂里那辆破面包车底盘太低,怕是进不去。得去租个四驱的越野车才行。”
陆南星走到水池边,拿凉水冲了冲毛巾,递给项野擦脸。
“车的事不用租。昨天陈队长那辆越野车不是修好了吗?他去市里开会还得待几天,我昨天给他发了微信,借他的车用两天,他答应了。”
项野一听,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陈风那辆车是改装过的,涉水喉和差速锁都有,进山最稳当。
两人随便对付了一口早饭,一起下了楼。
上午九点,汽修厂外头热闹起来。
昨天那个二手车贩子钱老板,带着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子。
“项老板!车弄利索没啊?”钱老板夹着个皮包,皮笑肉不笑地问。
项野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大步走过去。今天他心里有事儿,看着这胖子就觉得烦,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五辆洗得干干净净、发着亮光的轿车。
“自己上去打火,挨个试。发动机全拆洗过了,故障码也清了。试完没毛病,交钱走人。”项野声音硬邦邦的。
钱老板带来的人赶紧上车,打火、轰油门、看仪表盘。
五辆车,发动机声音全都很平顺,没有一点异响,连车厢里的那股子泥腥味都散得一干二净。
钱老板满意地直点头。他常年倒腾这玩意儿,一看这手艺就知道项野是下了真功夫的。
“项老板这手艺,没得挑!”钱老板竖了个大拇指,从皮包里掏出厚厚两沓现金,加上手机转账,“这是剩下的十万尾款。以后有活儿,我还找你!”
“以后这种水泡车的活儿,老子不接了。”项野看都没看他,冲着大飞扬了扬下巴,“飞子,点钱。”
送走了钱老板,大飞捧着十万块钱,乐得嘴都合不拢。
“野哥,这下咱们后院铺地砖的钱有了,还能给大伙儿发个大红包!”
项野没搭理他,直接拿过大飞手里的钱,转身就往南星堂走。
一进医馆,陆南星正坐在桌前,用小铜秤称着几味草药。
“啪。”
项野把那两沓现金放在诊桌上。
“尾款十万,全在这儿了。”项野双手撑着桌沿,看着陆南星,“后院的施工队我让大飞去结账。这笔钱,你收好。”
陆南星停下称药的动作,抬眼看他。
“真一分不留?”陆南星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去南沟村还得加满一箱油,项老板这是打算让我这个大夫掏路费?”
“油钱我有!我那微信零钱里还有好几百呢!”项野急了,理直气壮地说,“家底归你管,这规矩不能坏。”
陆南星看着他这副轴劲儿,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拉开抽屉,把钱扫进去,然后拿出一个有些年头的牛皮医药箱。
“既然钱上交了,那干活吧。”
陆南星把几个小布包递给项野。
“艾条、绷带、外伤药粉,还有强心丸。都装好了。你去把陈队长的越野车检查一遍,水箱、刹车片、备胎,一样都不能漏。”
项野接过布包,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他看着陆南星平静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陆南星没有用那些大道理去开导他,也没有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情绪。他直接把出行的安全、车辆的把控,甚至随身携带的救命药,全都交到了项野手里。
这种完全的信任和交托,比任何一句“别怕”都管用。
“放心吧。”项野喉结滚了滚,声音低沉有力,“车交给我。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车在路上也绝对不抛锚。”
一整个下午,项野全扑在那辆越野车上。
他把车子升起来,底盘的一颗颗螺丝重新拧紧,刹车油全换了新的。他干得极其专注,满脑子都是怎么让这辆车在山路上跑得最稳。
到了傍晚,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烧云。
一切准备就绪。
越野车停在南星堂门口,后备箱里装满了药箱和应急物资。
项野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工装背心,大马金刀地坐在驾驶座上。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感受着手心传来的皮革触感,深吸了一口气。
陆南星锁好医馆的门,拎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来。
“都检查好了?”陆南星系好安全带,偏过头问。
“查了两遍。”项野启动车子,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油加满了。后座底下我放了两把工兵铲和一条拖车绳。吃的喝的都在你脚底下的箱子里。”
“嗯。”陆南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出发吧。”
车子缓缓驶出老城区,上了出城的高速。
天色越来越暗。
随着车子距离南沟村的方向越来越近,导航里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项野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开始微微出汗。
这三年,他一直在逃避这条路。现在,黑暗的公路在车灯的照射下不断往前延伸,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口。
他呼吸开始变重,那种熟悉的胸闷感又冒了出来。
就在他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突然越过扶手箱,准确地搭在了项野挂挡的右手上。
没有点穴,也没有揉捏。就是简简单单地覆盖在上面,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稳稳地传了过来。
“项老板。”
陆南星没有睁眼,声音在车厢里听起来慵懒又踏实。
“这路太黑了,我有点晕车。你开稳点,别让我吐在你这干净的脚垫上。”
项野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的陆南星。这人哪里有半点晕车的样子,分明就是在给他找台阶下。
手背上的那点温度,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瞬间把他从那片虚无的泥水里拉回了现实的柏油马路上。
是啊,怕什么。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挣扎了。他副驾驶上坐着的,是他这辈子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项野反手一翻,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晕车就睡会儿。”项野盯着前方的路,眼底的恐慌彻底散尽,换上了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有老子在,这趟活儿,绝对把你稳稳当当地送到地方。”
第68章 老子握着方向盘呢
晚上十一点,越野车开进了盘山公路。
出了市区,两边的路灯就彻底没了。车窗外是化不开的浓黑,只有两道惨白的车灯光柱直直地打在前方蜿蜒曲折的柏油路面上。
山路难走,坡陡弯急。
项野双手握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他大半个身子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面。
这几年他修过无数台越野车,但自己亲自开进这种深山老林,还是头一回。尤其是,这条路通向的地方,叫南沟村。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滴答。”
一滴水珠砸在挡风玻璃上。
紧接着,“劈里啪啦”的雨点像豆子一样砸了下来。夏天的山雨说来就来,连个招呼都不打。雨势转眼间变大,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只能勉强扫开一片模糊的视野。
项野的呼吸瞬间乱了半拍。
外面是铺天盖地的水声,车窗缝隙里钻进来一股混杂着泥土和烂树叶的腥味。
这味道,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项野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右脚不受控制地在油门和刹车之间犹豫。他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那些冰冷的黄泥水仿佛顺着挡风玻璃漫进了车厢,一点点淹过他的脚踝,淹过他的胸口。
“项野。”
一个清冷平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南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安全带,倾身凑了过来。他没有去抢方向盘,也没有大声惊呼。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圆形铁盒,拧开盖子,指腹在里面蹭了蹭。
一股浓烈到有些刺鼻的薄荷和樟脑香味瞬间在车厢里炸开,硬生生劈开了那股子让人窒息的泥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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