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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骤然寂静,火烛映着莱兰夫人的面容,似一记耳光让她在佣人面前失去威严,不过很快,她就消化了情绪,吩咐女佣将食物端到餐桌。
众人散开,温德尔无心争辩,只让索恩推快一点。
就在索恩即将推开书房大门,里面传来谈话声,是两个人成年男性,约莫二十六七,站钢琴前的那一位,有一张酷似温德尔的脸庞,眉眼却生得凌厉,左脸有道疤,破相了。
莱兰夫人紧跟其后:“忘了说,今天……有人要用一下书房。”
温德尔眸光幽深,反问道:“死人出现在家里是不是不太合适?”
“西里尔……”莱兰夫人拢起长裙,急切地朝屋内招手。
我的脑子忽然懵了,西里尔?温德尔的大哥应该已经丧身于那场车祸才对,那眼前这个酷似温德尔的男人又是谁?
男人熄灭烟头,疾步走过来,眸光幽深:“真好,我的弟弟,你还活着……”说着,他朝温德尔伸手,视线停在他的膝盖上。
温德尔恰好偏头,不愿与之触碰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男人收回手,表情略带玩味,视线往旁边探去,看向我:“这位是?”
温德尔懒得多费口舌,只朝莱兰夫人施压,示意她赶紧把人请出去。
莱兰夫人按住我的肩膀,低声让我先去客房休息,“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行吗?”她亲吻我的额头,“好孩子。”
“乔笛哪儿都不去,他是我的人。”温德尔掷地有声。
莱兰夫人夹在中间为难,“西里尔……”
西里尔打断她:“不,你应该叫我尼克埃文,我现在改名字了——”他并不避讳,大有既然敢回来,必然做好一切准备的模样。
温德尔这才正眼看他,很有东道主的模样,大方介绍道:“家父今天在举行狩猎聚会,西南边正在烧烤,劳驾您移步,尼克埃文先生。”
西里尔的脸色瞬间阴沉,却不得不接受这个安排,朝身后瞟了一眼,带着随从出去了。
空气终于恢复平静,我准备悄声退出去,避免参与莱兰家族内部事务。
温德尔眼尖得很:“乔笛!”
我打了个寒噤,“我在。”
“进来,”他径自转动轮椅,停在书桌前,打翻烟灰缸,下令让人把屋子打扫干净,神情又恢复倨傲,话是对莱兰夫人说的:“劳烦您把晚餐送到书房来。”
莱兰夫人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我这才注意到她可能跟西里尔差不多大,最多三十出头。
索恩不知何时已经退下,只剩下女佣们进出书房,送来刚烤好的面包,熏肉,蔬菜沙拉,还有奶油蘑菇汤。
莱兰夫人端坐在一旁,双手交握,斟酌着措辞:“他是临时过来的,我本来准备在门口就告诉你……”
温德尔慢条斯理地用餐,还让我好好吃饭,“多吃点,不然你的小鹿也活不了。”
算了。他在气头上,还是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闷头切着熏肉,急于堵上嘴,免得温德尔又要问我问题。
“他回来做什么?继承家产?”温德尔停下刀叉,好整以暇地抬头,“既然都改姓了,应该跟莱兰家族无关吧?”
莱兰夫人点头:“他回来找你父亲,意在道歉认错,当初不该——”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目光转向我。
温德尔察觉到了,“这里没有外人。”
莱兰夫人接着说:“不会影响到你的继承权。”
温德尔放下刀叉,面容舒展,抿了一勺奶油蘑菇汤,轻轻擦拭嘴角,“那您呢?立场清楚吧?”可能是考虑到这番话确实让莱兰夫人颜面扫地,温德尔话锋一转,语气好了许多:“我只是建议,您离他远点儿,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男女通吃——”
莱兰夫人视线低垂,指尖绞着长裙,看上去非常哀伤,“我明白。”
“他现在猎奇,心思不在女士身上,就是可怜维西的母亲了,名声狼藉。”温德尔涂抹花生酱到吐司面包上,“对了,伦敦的事安排好了吗?”
“房子已经租了。”
“很好。”温德尔接着说:“再帮我请个老师过来——”说到这里,温德尔忽然注意到我,扬声让管家进来,跟管家低声交代了什么。
很快,管家朝我笑道:“要去看看野鹿吗?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哧——’一声摩擦声响,是椅子脚摩挲地板,我嗖的站起身,早就想走了,“现在吗?”
我看向温德尔。
温德尔颔首,示意我但去无妨。
接下来,我就不知道温德尔和莱兰夫人聊了什么。
我隐约记得那天以后,温德尔还单独找老师上课,好像是油画课,但奇怪的是,老师每次离开时,从来不带画具。
温德尔变得有些忙,有时候一天都不在家,我自然没有必要待在温斯顿庄园。
也好,这样我终于有时间陪陪家人。
暑期在琐碎中度过,即将返校的前两周,管家让我提前过来。
小鹿伤势已好,不像刚开始那么怕人,甚至允许我轻轻抚摸它的脑袋,这段时间它一直待在花园里。管家说这头鹿任由我处置,我想把它放生。
要是能和温德尔一起放生就好了。
太阳下沉,我终于等到温德尔,在管家的带领下进入宅邸。
侧门恰好出来一个人,我觉得眼生,“那是谁?”
“少爷的笔友,住在伦敦。”
我看着那个背影上马车,心间仿佛空了一块,他戴着一顶帽子,清秀的侧脸印在车窗前,让我看不清五官。少年背影轻盈,瘦削,西装裁剪精良,看上去家世不凡。
温德尔这段时间是在陪笔友吗。
一片不太坦率的阴翳压在心头。那我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2026年1月1日,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5章 一只小狗
我走到书房门口,虚掩的门内传来沉郁而流畅的琴声。
旋律与我往日所闻截然不同——先是D小调的音符如坠深渊,旋即转入A大调,节奏愈发急促,节拍在2/4与6/8间危险地交替。
我略通音律,有幸在男校听过老师演奏过完整版,应该是《唐璜的回忆》,改编自莫扎特的歌剧《唐·乔凡尼》,堪称史上最难的钢琴曲子。
但温德尔的琴声更震撼,仿佛将风流成性的唐·乔凡尼复活,在沉郁中撕开唐·乔凡尼深夜杀人的序幕,挑逗着中勾勒他与情人间的欲望游戏,直到唐·乔凡尼持续作恶,假扮仆人殴打他人,挑衅亡灵,面对劝解,反倒狂妄拒绝,挑衅一切规则,最终死于嘲弄。
女仆轻手轻脚走来,朝我招手,示意我进去。
我推开门,静立于门口,琴声愈发清晰,温德尔坐在钢琴前,黑色燕尾服衬得他背脊挺直,手臂呈自然开合状态,弹到急促段落,会轻微俯身,手腕往下压,再抬起。
莱兰老先生正在看报纸,时不时赞许地点头,莱兰夫人静谧地翻画集,女仆们好奇地踮脚眺望。好一派和谐景象。
直到最后一个挑衅的和弦落下,空气彻底安静,随后响起阵阵掌声。
“真不错!温德尔——”莱兰老先生取下眼镜,缓慢走到温德尔身后,言语间满是赞赏:“一个音都没有错,进步飞速。”
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两鬓发白却修剪得整齐,苍老中自带优雅,手杖撑在左手,身形高大而瘦削,西服裁剪得体,举手投足间很有老派绅士气质。
如果温德尔没有经历那场车祸,不敢想象他会是一个怎样出色的少年。
“乔笛?”
温德尔将我的思绪扯回,随即朝我抬手,“过来。”
莱兰老先生往后退,轻声鼓掌,微笑着向我们提议:“听听合奏?”
我从来没有当众演奏过,拿起小提琴时,手腕有些发颤,忍不住悄声问温德尔:“真的要合奏吗。”
“你别告诉我暑假你没练琴。”温德尔压低声音,又要皱着眉说‘拜托了’,“之前我们不是合奏过很多次吗。”
“我练了!”
温德尔懒得理我,手速飞快地翻阅曲谱,手指最终停在《引子与回旋随想曲》,有够古典的,钢琴是绝对主力音,行吧,这首曲子我也拉了很多次了。
当柔软的钢琴音舒缓流淌,小提琴声在下一个节拍夺声而来,尖锐,明亮,撕扯般追逐着钢琴音,在跳跃的段落跟着飞旋。
他的琴声太灵动了,像一汩泉眼浸湿青苔,撞击蜗牛外壳,在触角处又无限柔和。
我持弓的手也不自觉地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紧绷到逐渐放柔,再到旋律昂扬逼近时,仿佛被那股泉水的力量彻底点燃,不由自主地飞速加快。
音往上抬,再抬,飞旋着撕扯,如同日光倾泻峡谷,偷窥泉水。
泉水奋力逐日,撞击山石,溅出无数道细光,透明又斗志昂扬,‘哗’一下沉入溪流中。莫名的拍打声响在空气里,是莱兰老先生在替我们打节拍。
嘭、嘭、嘭——
我忍住闭上眼,纵身于潮湿的一切,跟泉水空中相依,旋律重新变得柔和,在静默中流失莽劲儿,融成一滴露珠,浸湿枯木。
一曲完毕,声音戛然而止,留下炙热绵密的空气。
人群中有笑声,还有人在说‘上帝啊’,女仆们笑着合起双手,无从表达欢喜。
我下意识地望向温德尔,试图从他侧脸上寻找答案,他只是低头凝视琴键,光影削过他清瘦的颌线,看不出喜怒。
而我还处于半醒半懵之中,究竟拉得好还是不好?
如果拉得不好,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伴读毫无价值;如果拉得过于好,又让温德尔黯然失色。
莱兰老先生缓步走过来,身量比我高很多,压住部分日光,我的心脏简直要蹦出来。
接着,他发出近乎颤抖的嗓音:“好孩子,选你做温德尔的伴读,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温暖的大手拢住我的肩,我闻到很淡的雪茄气息,还有一种来自手帕上的皂角香气。
莱兰老先生在拥抱我。
握住弓的手不自觉回以拥抱,我深呼吸着,竭力保持冷静:“也感谢莱兰家族,给了我学习的机会。”
掌声与笑闹声终于响起,我看到温德尔在笑,却没有侧过脸看我,只是矜持地整理衣袖。
那天合奏结束,在莱兰老先生的要求下,我站在钢琴左手边,手心落在温德尔肩上,跟大家一起拍了张合照。
这张照片之后也给了我一张。
照片上的温德尔气质凛然,全然不像一个16岁少年,属于莱兰家族继承人的沉稳与城府已初见端倪——合奏不仅仅是合奏,而是让温德尔解锁更多地图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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