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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骨气地心软了,忽然有点鼻酸。
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不佳,温德尔转移了话题,“对了,助学金发放方式改了,以后会按月直接汇到你账户里,记得查收,有问题的话,你知道怎么找我。”
“那……”
他要挂电话了,我急忙喊住他:“温德尔!”
“嗯?”
我哆哆嗦嗦地拿着听筒,“你的、腿好些了么。”
温德尔忽然笑了,“好多了,已经和你一样了。”
“真好。”我说。
身后传来轻咳声,是下一个要来打电话的人,我长话短说:“那我再联系你。”
“好。”温德尔应声。
我依依不舍挂了电话,走在路上时心里还空荡荡的,又开始无限后悔,应该和温德尔再闲扯几句,比如问问他知不知道维西和卡森最近吵架了,吵到分手的地步。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正好路过银行,去查了一下账户余额。
银行柜员竟把我介绍给经理,领我单独房间,还端来茶点:“您账户上有600英镑,想问问您最近有没有理财规划?”
600英镑?上帝,足够我再上一遍大学了。就算是莱兰家族助学基金一次性打款,应该只有200英镑。我试着深呼吸,保持冷静,除了温德尔,还能有谁?
就在我心事重重回去时,忽听剧院门口传来口哨声,音调悠扬婉转,我再熟悉不过了,但剧院旋转大门人影匆匆,竟没有一个熟面孔,也许是我听错了。
“嘿!这边!”卡森的声音回荡在上方。
我抬头望去,这才发现他在剧院二楼,身穿藏青色天鹅绒晚礼服,白色翼领衬衫,西服袖口点缀着祖母绿宝石袖扣,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而他肩上,趴着波斯猫一样美少年,维西一头金发,身穿浅驼色羊绒,纯白色衬衫领子挺括,佩戴银色领针,浅灰色绸缎马甲只露出边缘。
他俩又和好了?!
我掉头进了剧院,扬言要找卡森,前台在我没有买票的情况下,让我上楼找他——这俩人真是财大气粗!
进了包间,维西一个熊抱朝我奔来,“吓死我了,乔笛,你在伦敦真的出名了——”
“谢谢,下回我蹲监狱,你们俩记得捞我。”我回抱维西。
维西偏头笑,缓慢松开手,“今天周日,难得聚聚,一起看看演出?”
卡森抬了抬眉,一脸不容拒绝,我只好答应了。
剧院内部虽是环视结构,靠窗的包间却视野极好,既能享受临街风景,又能观赏舞台表演,实在视角独特。
卡森开了一瓶宝禄爵香槟,说是偷他老爹酒窖的酒,“喝了这次没下次啊,赶紧尝尝吧。”
幕间剧院也有准备简餐,是萨伏伊冷鸡和帕尔玛火腿卷蜜瓜,维西嫌在剧院吃东西不雅,只拿了盐焗杏仁和黑巧克力,我是有点饿了,吃了烟熏三文鱼卷。
中途维西去了趟洗手间,我悄声问卡森:“你们俩上次怎么回事?”
卡森似是有苦难言,不打算详说:“欸,开心就好了嘛——”
我四下望了望,维西还没回来,“吵架总有个理由啊。”
“你真的要知道?或者你愿意分担我的恋爱经费?我的小玫瑰,出行游玩处处都要最好的,我快要负债了……”
卡森略不带自在地清清嗓子。
我觉得匪夷所思:“你别装穷了,再装我从窗户跳出去。”
卡森终于欣然一笑,握住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乔笛,等你恋爱就知道了,恋爱处处要花钱,开销很大的,尤其是维西,我跟他还不太一样,他们家怎么说呢……”他略思索一番,“典型老牌贵族家庭,吃穿用度都是很讲究的。”
我嘴角抽搐,“跟温德尔一样?”
以前在男校读书,大家都穿校服,我只知道维西家中富裕,却不知这其中的具体程度。如果卡森都快要吃不消维西的消费,那他岂不是跟温德尔一模一样?
“我们上次就是为钱吵架,”卡森呼吸粗重,“他认为我不够爱他。”
我眯了眯眼,想起卡森上次抽风说他早该看上我,那意思是我比较有性价比咯,果然,卡森反应更快:“你别多想啊,我绝对没有轻视你的意思。”
我又想起账上的那600英镑,忽觉心头沉重。
按照伦敦去年公布的人均收入来说,我大概需要70年才能还完他这笔钱。
要不我还是以身相许抵债吧,虽然他不要我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更新,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31章 是个绅士
坦白来说,那几年我在伦敦过得还不错。
——伪清贫学子游离权贵圈边缘,自身钱虽不多,却跟着卡森和维西见了些市面。《18先令,能否买走一个帝国的未来?》令我在《曼彻斯特卫报》一炮而红。
我应邀写了不少法律纠纷轶事,所获酬劳多过家教,偶尔也能回请卡森波尔多红酒,他一向美食珍馐如常,对此却欣然接受。
菲奥娜常坐马车来找我,卡森摁熄烟头,蹙眉道:“你小子该不会有未婚妻了?”
“我看上去像能养家的人吗?”我耸耸肩。
卡森摇晃杯口,跟我轻轻碰杯,“欸,你学点儿我好的,别跟我一样——”
“谁跟你一样啊。”我压低手腕回敬他,语气飘飘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其实像这样做个假公子哥也好,毕竟总有人以为我出身世家,热情套近乎,我学会了伪装自己,凭专业技能,私下也接些法律咨询,尽管埃里克不建议我这么早就开启‘工作’。
但谁会跟钱过不去?
要是没有钱,大学三年级下学期,我恐怕要去见上帝了。
噩耗是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传来的,经若恩太太转述:“乔笛,你妈妈来电话,说家中有急事,需要你回去一趟。”
我向学校请了三天假,一路快马加鞭疾奔白石小镇。
那个下午明明温热潮湿,临近傍晚时轰隆下起一阵疾雨,白石小镇依旧泥泞不堪,雨水在泥土中溅起水泡,空气里涌动着煤渣味道。
山丘在雨雾中隐晦起伏,远处烟囱将天际墨染成污。
集市上人们步履匆忙,见到我时纷纷驻足:“乔笛回来了?”
“快去看看你爸爸,”妇人头戴黑纱帽,轻拭眼角,“可怜的孩子……”
孩子们捂住口鼻奔走相告:“矿上……矿上……”
我心中一紧,母亲并未在电话中留言家中发生何事,难道是父亲在矿上出了事?
马蹄声急促错杂,终于颠沛行至小镇深处。
我急忙闯入家中,却见头顶灯火通明,客厅围着一群熟悉面孔,皆是爸爸的工友及家属们,母亲闻声慌忙侧过身,眼圈瞬间红了,朝我张开双臂:“乔笛,我的孩子——”
我紧紧地拥抱住妈妈,问她怎么了。
她像根紧绷的弦,瞬间卸力,泣不成声:“是爸爸……矿上发生局部瓦斯窒息,现在还在昏迷,布雷迪叔叔已经去世了……”
布雷迪叔叔最大的儿子吉辛站起来,看上去不过十岁,面黄肌瘦:“不列颠矿业联合体,承认这是令人遗憾的意外,并不承担主要责任,只提出一次性支付50英镑,说是人道主义抚恤金,”吉辛递来皱巴巴的报纸,“乔笛哥哥,你能帮忙看看吗?”
“好。”我收下报纸,敛住情绪,随后跟随母亲去卧室看望父亲。
房间里灯光昏暗,父亲正在沉睡,儿时魁梧身躯已然渐衰老,手臂皮肤粗糙不堪,指甲缝隙还有黑色煤渣。他看上去没受什么外伤,更像是被损伤到大脑。
母亲本身医生,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父亲的情况,此时却无措流泪。
“先想办法去医院。”我当机立断从旅行箱取出那张存取凭证,“但现在只能取100英镑。”
母亲抬起红肿眼皮,失声道:“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别问那么多——”我把凭证塞给她,“明天就去取钱,我带爸爸去医院。”
白石小镇医疗有限,我带着父母辗转到萊兰郡附近的医院,几经周折下终于让父亲住院,小妹妹期间过来探望过父亲一次,她已经长到菲奥娜当年那么高,扎一对漂亮的辫子,跟母亲很像。
“哥哥,爸爸会离开我们吗。”妹妹吸了吸鼻子。
我握住她的手,“不会的,相信我。”
实际上父亲是否能够醒来并不由我们说了算,尽管医院已经上吸氧,父亲仍昏迷不醒,主治医生旁敲侧击提过:“瓦斯浓度过高,会导致大脑缺氧,让人体出现永久性运动障碍。”
“如果靠钱来维持呢?”我问。
医生摘下口罩,“先看他能否醒来。”
我们一家如坠深渊,按医院的收费情况来看,100英镑暂时能支撑起父亲的医疗费,若后续父亲醒来,康复和日常生活依然需要开销。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卡森,只说了急需用钱,他立刻豪爽地支援我300英镑,“不够再跟我说——”他停顿片刻又问,“是不是你家里出了事?我听卢西恩说你请了三天假。”
“三天可能不够,这边情况有点复杂。”我实话实说。
卡森沉吟片刻,“要不要我找人敲诈他们一笔?”
我苦笑道:“恐怕不行,事涉四个家庭,不是我们一家的事,我在想法。”
“好,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他爽快应声,试探道:“需要告知温德尔吗?”
我下意识揪住头发,“千万别——!”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若非助学资金设置过取款额度,我说不定可以独自应对这种突发境况。
“好。”卡森很尊重我的意愿,挂了电话。
父亲指尖有弹动那天,母亲喜极而泣,总比完全没醒来要强。
我联系了父亲其他几位工友家属,通过只言片语和安全通知信息拼凑出事故争议点——
采矿公司坚持认为瓦斯浓度此前检测正常,该事故属于无法预料型灾难,需要人工自行判断风险。经理甚至腆着肚子说:“你父亲作为老矿工,进入这片区域本身就是他的工作过失!”
受害者家属愤懑不平,其他工人因此罢工,矿上一时闹得僵持不堪。
“赶紧滚吧,你们这些穷鬼,就算是继续上告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大门‘轰隆’关上,恶犬随之狂吠。
我当然明白从流程上采矿公司挑不出错,但问题难道不是赔偿金的额度有问题吗?!
50英镑?!能买一个家庭的未来?
我连夜起草上诉书,决不能让采矿公司以50英镑草菅人命,至少要以丧失劳动力标准来核算!就是取证父亲在执行公司指令有点难。
黑尔穿着粗呢外套,鼻子因常年酗酒泛红,是矿上的机械维修师,“这不难办,核对设备测试数据即可,每次启用都需要他们头儿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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