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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版右侧的加框战报标题是《协约国夏季攻势持续,德军后撤至兴登堡防线》,文章中充斥着大量‘稳步推进’、‘收复失地’等积极字眼,但伤亡人数依然高达两万五千人。
另一则短讯说伦敦巴士和电车开始招募女司机,寻人拦和阵亡通知依然占据了不少版面。
我放下报纸,脚底触碰到冰凉的地板,楼下传来熟悉的声响,我趴在窗口看,是送货的马车,灰白相间的牝马,看起来瘦弱无力,车夫抽鞭的动作也小心翼翼。
好转了吗?或许是吧。至少报纸这么说,但日益增多的亡者名单,和街面上稀少的青年面孔,依然笼罩着这片沉重的土地。
我漫无目的看着窗外,竟没察觉到有人上来,循声而望,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下一瞬,电灯‘啪’一声关了,高大的影子走过来,橡木气息似有若无,混着轻微麝香,像是刚出席过什么重要场合,带来悄无声息的侵略感。
‘梆’一声,我下意识后退,撞倒台灯,桌上的东西乒铃乓啷往下掉,温德尔欠身扶住了台灯,我紧张得不能呼吸……上帝,快走吧,快走!
我不希望我们任何一个人被活活打死,或者被大火烧焦。
他的皮鞋轻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声响,手臂微抬,却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捏住我手边的百叶窗卷帘,‘哧啦’声响在耳畔,等我再抬头,百叶窗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
“好了。”温德尔声音很轻,“没人看见了。”
“你……”我挪动着脚步,祈祷他千万别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温德尔呼吸粗重,“没什么事。”
空气焦灼而寂静,我试图找个话题:“你喝茶吗?我这里还有点茶叶。”他没有反对,我擅作主张地去拿,却被温德尔拦住,“不用忙,我很快就走。”
屋子里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脸,满脑子叫嚣着这段时间以来他怎么样?有没有瘦?烟还是抽得那么凶吗?我的心沉下来,千言万语梗在喉间,狠心闭上眼,装作若无其事。
良久,温德尔冰凉的手指落到我脸庞,摩挲过眉峰,鼻梁,在眼皮停留片刻,最终抚住我的下颚,呼吸久久地平静不下来,我只听到他嘶哑的声音:“睁开眼看看我。”
第56章 说我爱你
街对面亮着路灯,却被百叶窗拦住,留下雾蒙蒙的光,温德尔只剩下一个轮廓,他头发好像短了点,两鬓修过。
我总记得他十五岁时的侧脸,棕褐色短发柔亮浓密,两鬓利落,只要稍微有情绪,红晕就能在脸上一览无余,天使一样唇红齿白,却习惯疾言厉语。
如今他长大了,褪去青涩与狡黠,依然英俊不凡,迎着雾气走来,幽愤却沉默地看着我,上帝,他的水仙病又犯了,满脸写着‘我都这样了,你还不看看我,这像话么’。
“你、”我尽量语气松快,“看起来起色不错。”
他好像在笑,鼻息间呼吸清浅,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我无处可躲,摁住他的肩膀,没好气地说:“别这样,温德尔。”
温德尔果然没再靠近,只是站在我面前,他难得这么听话,我又开始无可救药的心软。
“你一个人来的吗。”我问。
“朱利安在面包店等我。”温德尔静静地看着我。
朱利安……想到他我就头疼,得亏那场风波过去了,朱利安接受了莱兰家族不菲的佣金,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试探着问:“他知道吗,我们。”
“当然。”温德尔说,“他很坚强。”
“那你好好待他……”我嘱咐道,朱利安如果能得到温德尔眷顾,总好过无望守护。
温德尔抚住我的脸颊,“你教教我怎么移情别恋。”
“我告诉妈妈了,”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谢谢你之前去看他们,很感谢……”
他猛地揽住我的肩膀,气息发抖,“梅和你说了什么?是她不同意?嗯?”他抵住我的额头,声音近乎恳切:“煤矿上的事我很抱歉,对不起,我知道的太晚了。”
我靠在他肩头,眼角安静地湿润,“没有,我跟妈妈坦白,说我爱你。”
他背脊僵硬了一瞬,胸腔起伏不定,浑身像失去重量般压过来,把我抵在墙角。他深深地呼吸,手指逐渐收紧,快要把我的肩膀捏碎了。良久,他抚了抚我的肩头,缓慢地侧过脸,鼻梁附近落下阴影,声线清冽,“我以为你不会再爱我了。”
我任由他抱着,他捧着我的脸,吻也缠过来,我猜自己的五官肯定在他掌心挤作一团,呼吸都被他吞没了,却奇异地感到安心。他握着我的手,放在他心口,“亲亲我好吗。”
窗外有风,百叶窗抖动那一刹,光线乍泄,照亮他的嘴唇,胡子剃得很干净,湿润绯红的嘴唇——疏离吝啬时,双唇紧抿;难得开怀时,慷慨扬起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更多时候是漠然,唇边也带浅笑,但没什么温度,连自嘲也是。
此刻,他双唇轻启,呼吸间傲然的嘴角在颤抖,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吻住他,他退无可退承受着,吃痛般地深呼吸,鼻息气流似飓风,快要把我吞没,也缱绻地蹭我的脸颊,换气间竟然恶作剧般的轻笑,可恶!我捶了他一下,他闷不吭声承受着,小心地回应我。
风停了,百叶窗下摆磕到窗柩边缘,发出沉闷撞击声。
温德尔呼吸游离片刻,很快,他俯身偏头,认真接吻的样子让我想起那场大火,我悲恸地想,如果我也被绑在十字架上,温德尔大概会扑向那场火势,跟我一起飞灰湮灭。
他今天好乖,手没有乱摸,只是环住我的腰,认真地接吻,一开始是挑逗,轻啄两下便松开,在我快要离不开他时,他又偏头躲开,去吻我的头发,真的很烦……
我去拽他的领带,他被动地躬身,鼻息处发出还算愉悦的呼吸,又开始孔雀开屏:“今天见完内阁大臣我就来了,本来是想穿新西服给你看,但报社人多眼杂,我不得不关灯。”他用抱怨的语气说:“现在你又把我的领带弄皱了……”
“是吗,”我捏捏他的耳朵,他十分受用地扬起下巴,还配合地晃了晃脑袋,我忍不住笑道:“你一直一表人才啊,跟穿什么衣服有关吗。”
“真的?”他认真问我,“我一表人才吗。”
“嗯。”
“难道不是一个卑劣的残疾人?”他声音莫名哽咽,像是有点难受。
我吻他的眼睛,“不是。”
“假如我一辈子也站不起来了呢?”他问。
“那我照顾你一辈子。”
温德尔不太相信,嗤笑道:“我才不信,你肯定跑得比棒球很快,前段时间就是。”
说到这里,我沉默了,他处理河谷林场事宜那段时间,我确实被关怕了,我的心无力抵抗地追随着温德尔,也无限向往自由。假如失去自由,我会跟着死掉,这样就没办法爱温德尔了。
我猜他大概是不会道歉,在他的视角里,他这么做没错,与其让一个不可控变量因素加进来,不如局部围困,集中精力去做更重要的事。我能理解,只是感觉不快乐。
‘滴——’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
温德尔缓慢松开手,亲吻我的额头,“我得走了。”
“好。”我站直了些,试着去探墙上的开关,温德尔摸到我的手,“不对我说点什么吗?每次我离开,你都这样……”
他太缺乏安全感了,我心疼到无以复加,回握住他的手,“好好的,温德尔。”
温德尔的呼吸往下沉,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亲吻我的手背:“不忙的时候,也来看看我,我每天要靠酒精才能入睡。”
“我会的。”我亲吻他的脸颊,“喝酒对身体不好,现在天阴,你的腿还疼吗。”
“还好,但不严重。”温德尔说。
我躬身去摸他的膝盖,他挪动脚步躲了一下,说:“好痒。”
想到朱利安在等他,我只好作罢,嘱咐他路上小心。
楼下汽车发动机声响起,轮胎摩挲声渐渐远去,我才剥开百叶窗,猩红的车尾灯越缩越小,田野虫鸣一片,再无其他动静。
周末,我回了趟白石小镇,罗宾带我去牧民那里买牛奶,牧妇点着硬币问:“罗宾,哪里交的朋友?现在可不兴把人带到镇上避难……”
罗宾接过牛奶桶,凑近闻了闻,“是乔笛,您眼神不太好使了?”
“乔笛?哈特先生那家的吗……”牧妇拢了拢头巾,瘦削苍老的一张脸,眼珠有些浑浊:忽然咧嘴笑:“哈!是你,小家伙!”
“桑迪太太,是我。”我笑着朝她伸出手。
桑迪太太热切地回握住我的手,“回来真好啊!外面局势太乱了……”
小家伙们也趁机围过来,想来是桑迪太太的孙女、孙子们,我也没带太多礼物,把带给小妹妹的糖果分了一些出去,孩子们又争又抢,撒着脚丫乱跑。
小镇风光与儿时相差无异,矮屋石墙,马车与集市,劳作之人卷起裤腿,运着从山上刚劈下来的柴火,孩子们眼里依然童真,只是多了几分警惕,外面稍有动静,就缩回躲着。
当我和罗宾穿过集市,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盯着我们看。
“你要学着习惯。”罗宾耸了耸肩,“之前的炮火再偏一点,就打到我们这里来了,流民很多,政府花了不少精力,才把他们安顿好。”
快到我家门口了,我把牛奶桶放在地上,“你的小孩呢?多大了?”
罗宾却避而不谈,只扬声喊:“梅太太——!”
木门吱呀打开,出来的却不是母亲,是一个妙龄女子,柔棕的长发似瀑布,清丽甜美的一张脸,眼眶瞬间泛红:“哥哥!”
她猛地朝我本来,我下意识接住了她:“艾琳!”
“我在做梦吗?”艾琳仰着脸,双眼潮湿,洁白的脸蛋顿时梨花带雨,“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她搂紧了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忍着眼角的热意,拍拍她的背脊:“咱们回家!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艾琳笑着冲罗宾挥手再见,罗宾眼角带笑,那缕笑意很快又消失于饱经风霜的脸庞,仿佛磐石任风雨吹打。
“回见!”我朝罗宾的背影喊。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潇洒地摆摆手。
艾琳帮着我一起把东西拿回家,她料理家务的本领越来越娴熟,能准确无误找到面粉袋,把牛肉干密封好,又去处理刚打回来的牛奶。忙完这些,她已是满头大汗,她擦了擦额头,呼吸慢慢平顺下来,“去看看爸爸,他一直很想你。”
我想起爸爸用拐杖砸温德尔的事,不愿惹他生气,“没事,我就在客厅坐一会儿,报社事多,我下午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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