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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邑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像是又要哭了。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谁都没说话,过了会儿,余秋邑开口:“乔一谯,我想去个地方。”
“哪儿?”
“福利院。”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从市区到郊外,路越来越窄,两边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破旧的厂房。
余秋邑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乔一谯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
“还有多远?”
“前面。”
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铁门旁边挂着一块牌子,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里面有几栋破旧的楼房,墙皮脱落得厉害,窗户也有不少是破的。
余秋邑下了车,站在铁门前,看着里面。
乔一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这就是……”
“嗯。”余秋邑说,“我待了很多年的地方。”
他推开铁门走进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里面的院子空荡荡的,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几棵老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余秋邑慢慢走着,走到一栋楼前面停下来,“这是我住的那栋,三楼,最左边那间。”
乔一谯抬头看,那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窗帘早就烂没了,黑洞洞的。
“后来呢?福利院什么时候关的?”
“好多年了,大概十多年前吧。”余秋邑说,“我走之后没几年,它就关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大树下,那是一棵梧桐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
余秋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我小时候,经常爬这棵树。”
“爬那么高干嘛?”
“躲人,不高兴的时候就爬上去,谁也找不到我。”
他指了指上面一个粗壮的枝丫,“那地方,正好能躺一个人,我有时候在上面睡一下午,吃饭的时候才下来。”
乔一谯看着那个位置,想象一个小孩蜷在上面睡觉的样子。
“后来呢?后来有谁找到你了?”
余秋邑沉默了几秒,“没人,从来没人找过我。”
乔一谯骤然怔住,余秋邑转过头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那么喜欢你,你是第一个找我的人。”
乔一谯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余秋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过院子,走到一栋小楼前面,这栋楼比其他的新一点,门也锁着,但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摆着一些桌椅,像是办公室。
“这是院长办公室。”余秋邑说,“我走的那天,就是在这儿签的字。”
乔一谯走到窗户边,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旧桌椅,落满了灰。
“你那天……”他开口,又停住。
余秋邑知道他想问什么。
“那天院长问我,有没有人来接我,我说没有,她就让我签了字,给了我一个袋子,里面有三百块钱和一套新衣服。”他顿了顿,“然后我就走了,走出那扇门,回头看了一眼,就再也没回来过。”
乔一谯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一直知道余秋邑是孤儿,却从没想过,对方离开福利院那天,竟是这样度过的,没人来接,也没人相送,他只揣着三百块钱,拎着一套新衣服,一个人,默默走出了那扇门。
“余秋邑。”他开口。
余秋邑转头看他,乔一谯走过来,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余秋邑被他抱着愣了几秒,然后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都过去了。”他轻声道。
乔一谯没有应声,只是将他紧紧拥在怀里,良久,低沉发闷的声音才从余秋邑的肩头缓缓传来。
“以后不用躲了。”
余秋邑微微一怔。
“有人来找你了。”
话音落下,余秋邑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被乔一谯抱着,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看着那栋破旧的楼,看着那些他曾经爬过的树、走过的路。
曾经那年,他走出那扇门,没人回头看他。
二十八岁这年,他回来了,有人陪着他。
从福利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回去的路上,余秋邑一直很沉默。
乔一谯开着车,时不时看他一眼。
“累了?”
余秋邑摇头。
“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当年有人来找我,我会不会不一样。”
乔一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会的,你等到了。”
余秋邑转头看他,乔一谯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虽然晚了点。”他说,“但等到了。”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过一个路口,余秋邑忽然说:“停一下。”
乔一谯把车停在路边,余秋邑看着窗外,那是一家很小的便利店,门头换了新的,但位置没变,就是那家店。
乔一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来了。
七年前,他天天往这儿跑,送早饭送午饭送晚饭,追一个不爱搭理他的人。
余秋邑下了车,走到便利店门口往里看,收银台换了位置,货架也重新摆过,但那种熟悉的灯光还在,冷白冷白的,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
余秋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发现乔一谯就站在他身后。
“不进去看看?”乔一谯问。
“那想干嘛?”
“想喝粥。”
“走,回家给你做。”
回到家,乔一谯钻进厨房,余秋邑坐在沙发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切菜的声音,开火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一谯端着两碗粥出来。
“皮蛋瘦肉的,姜切得很细,你不爱吃可以挑出来。”
余秋邑坐起来,看着那碗粥,热气腾腾的,皮蛋和瘦肉的香味飘过来。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人第一次给他送粥,也是皮蛋瘦肉,那之后他说他爱吃,其实他不爱,但那个人送的,他都吃了。
余秋邑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
乔一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怎么样?”
“和七年前一样。”
“那就好。”
两个人喝着粥,谁都没说话。
喝完粥,余秋邑想去洗碗,但乔一谯没让,他只好又坐到阳台上看风景。
晚上的江很美,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红的绿的黄的,碎成一片一片。
乔一谯洗完碗出来,走到他身边问,“又想什么?”
“乔一谯,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死了。”
乔一谯沉默了,余秋邑转过头看着他,“你今天带我去福利院,给我做饭,陪我看江,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死了,这些就都没了。”
“想过。”乔一谯开口,“从你告诉我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想,想你会不会突然就没了,想我怎么办,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顿了顿,“但后来我想通了,我宁愿现在每天担心你会死,也不想过没有你的日子。”
乔一谯伸手,把眼前人拉进怀里。
“所以你别替我想,这是我自己选的。”
“……乔一谯。”
“嗯?”
“你真是个傻子。”
“知道,你说过了。”
那天晚上,余秋邑睡得比平时早。
乔一谯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
乔一谯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陈医生,我想问问,上次您说的那个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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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余秋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陈医生拿着片子,在灯箱前站了很久,乔一谯和余秋邑坐在对面,谁都没说话,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情况比上次看的复杂。”陈医生终于开口,转过身来看着他们,“肿瘤的位置确实不好,但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乔一谯的手轻轻攥了起来,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都绷得很紧。
“好消息是,这个肿瘤的生长速度比预想的慢,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
“坏消息呢?”余秋邑问。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坏消息是,因为位置特殊,国内能做这个手术的医生不超过三个,而且他们都不在北宸。”
“在哪儿?”乔一谯问。
“沪海,广陵,还有一个在联众国。”
余秋邑没说话,乔一谯看着他,又看向陈医生,继续问:“您推荐哪个?”
“如果是我,我推荐联众国的那个,他叫林怀安,在这个领域是全球顶级的,但他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挑病人。”
乔一谯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林怀安这个人很怪,他不看钱,不看关系,只看手术成功率,他觉得没把握的,给多少钱都不做,所以找他的人很多,真正能做上的很少。”她看向余秋邑,“你得亲自去见他,他看了你的情况,才会决定做不做。”
走出医院,天阴得很沉,像是要下雨。
乔一谯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开始查航班,“后天有一班直飞洛城的,我让周明睿订票——”
“乔一谯。”
余秋邑叫住他,乔一谯抬头,余秋邑的表情很平静。
“你公司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走了,公司谁管?”
乔一谯把手机揣回口袋,“有周明睿,有我哥,死不了。”
“那是你的公司。”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公司。”乔一谯强调,“但你是余秋邑。”
“我妈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她就那么没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顿了顿,“这次我不想留遗憾。”
“乔一谯——”
“你别说话。”乔一谯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什么别为了你耽误工作,什么你一个人能行,什么为我好。”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半分也没到眼底。
“余秋邑,你那些话,我都背得下来了。”
余秋邑张了张嘴,又闭上,乔一谯伸手拉住他的手。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周明睿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抬手示意会议暂停,走出去接。
“一谯?”
“帮我订两张后天去洛城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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