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现在刚醒,需要你。”乔一衡继续说,“但等他好一点了,能自己下床了,能自己吃饭了,那时候你再看看他看你的眼神。”
乔一谯的喉咙动了动,“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乔一衡的声音很平,“你现在不走,是陪他,三个月后不走,是陪他,三年后还不走,那就是他拖着你。”
乔一谯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他不是拖累。”
“我知道。”乔一衡说,“你我知道,他知道吗?他现在刚醒,顾不上想这些,等他脑子清楚了,有力气想了,你猜他会想什么?”
乔一衡没等他回答,“他会想,乔一谯为了我,公司不要了,家不要了,天天在这陪着,我拿什么还?”
乔一谯闭上眼睛,“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他是那种人,据我了解到的,他七年前走,就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乔一谯沉默着,没再开口。
“一谯,”乔一衡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哥不是拦你,哥是怕你到最后,人留住了,心没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自己想想吧。”
挂了。
乔一谯站在走廊里,死死盯着眼前那面白墙,墙面光洁空荡,他却挪不开目光。
乔一衡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又想起七年前那个傍晚。
余秋邑就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他说玩腻了,说喜欢上别人,说两清了,那时候他全信了,信到骨子里,认定余秋邑本就是这样的人,看着冷淡,心也冷硬。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余秋邑的兜里,揣着一张诊断书。
他也明白乔一衡说得没错,可道理再对,也得余秋邑自己肯信,而余秋邑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自己配得上什么。
病房里静得厉害,连输液管里药水一滴滴落下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滴、两滴、三滴。
余秋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乔一谯出去很久了,他一开始没在意,接电话嘛,总要找个安静的地方。
后来时间长了,他开始数数,数输液管里的滴数,数自己的心跳,数窗外那盏路灯闪了几下。
数到记不清的时候,他转头看向门口,门关着,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有的近,有的远,但没有一个是停下来的。
余秋邑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乔一谯接电话之前的样子,本来好好的在给他削苹果,削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后来乔一谯就出去了,走之前还冲他笑了笑,说“马上回来”。
余秋邑当时点点头,现在他在等那个“马上”。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里没有钟,手机在床头柜上,他懒得伸手去够,他就那么躺着,数着输液管里的水滴。
他又想起乔一谯刚才削苹果的样子,那双手很稳,削出来的皮又薄又长,从头到尾没断过。
他以前不知道乔一谯不会削苹果,后来才知道,是七年前学的,那时候他生病,乔一谯天天削给他吃。
七年前。
余秋邑闭上眼睛。
七年前他躺在另一张病床上,也是这么数着点滴,那时候他一个人,没人削苹果,没人说“马上回来”。
现在有人了,可那个人出去很久了。
余秋邑睁开眼睛,又看向门口,还是关着。
他忽然特别想坐起来,想去门口看看,看看那个人站在哪儿,在说什么,怎么迟迟还不回来。
可他没动,他动不了。
明明前几天还能勉强挪几步,这阵子身体却格外不听使唤,沉得厉害,每一块肌肉都跟自己对着干,他攒着力气试了两回,半点都撑不起来,最后只能彻底泄了劲。
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他继续数点滴。
数着数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乔一谯出去之前,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了,切成小块的,装在碗里,旁边还插着一根牙签。
他偏过头去看那碗苹果,已经氧化了,边缘有点发黄。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乔一谯说过,苹果要切小块,不然他咬不动,牙签要插在旁边,不然他懒得拿,碗要放在左手边,因为他右手打着针。
这些话乔一谯从来没当着他的面说过,他是有一天无意中听见乔一谯跟护士说的。
那人连这些都想好了。
余秋邑把目光收回来,又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那个人会回来的,因为苹果还在这儿。
他闭上眼睛,输液管还在滴。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余秋邑在黑暗中想: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带着那个皱眉?
会不会跟他说什么事?
会不会……要走?
他睁开眼,又看向门口,还是关着,他收回目光,看着天花板,然后轻轻动了动打着针的右手。
他把那根输液管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松开继续数。
一、二、三……
门口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余秋邑没转头,他只是把手放回原位,闭上眼睛。
门开了,乔一谯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作声,然后余秋邑感觉那只手被握住了。
“醒了?”
余秋邑睁开眼睛看着他。
乔一谯的眼睛有点红,但他还是笑着,“醒了怎么不叫我?”
“刚醒。”
乔一谯点点头,没追问。他在床边坐下,拿起那碗苹果,插了一块递过来,“吃点?”
余秋邑张嘴咬住,苹果氧化了有点软,但还是甜的。
他嚼着苹果,看着碗里剩下的苹果,乔一谯看着窗外,两个人谁都没提那个电话,谁都没问。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余秋邑把苹果咽下去。
他忽然想,刚才数到多少来着?
忘了,算了,反正人回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乔一谯脸上,乔一谯的嘴角挂着笑,但那个笑不太对,余秋邑跟他在一起大半年,又分开了七年,他太清楚这个人什么时候是真笑,什么时候是装笑。
现在是装笑。
于是他等乔一谯开口,等他说刚才那个电话的事,等他说为什么站门口站那么久,他不想问,问了就像催逼,像不信任。
可他确实想知道。
乔一谯又插了一块苹果递过来,余秋邑摇摇头,“饱了。”
乔一谯把那块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我哥来电话了。”
余秋邑没接话。
“家里公司那边有点事。”乔一谯把碗放下,看着他的眼睛,“要回去处理一下。”
余秋邑听着。
“得几天。”乔一谯说,“不一定几天。”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掠了一道光,转瞬便消失了。
余秋邑想,果然。
他猜到了,从乔一谯站在门口那一刻就猜到了,或者说不是猜到的,是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就像七年前他决定走的那天晚上,他看乔一谯最后一眼的时候,心里也有这种感觉。
要分开了。
不是永远,但还是要分开。
他望着乔一谯的眼睛,那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是怕吗?怕他不肯放自己走?怕他胡思乱想?怕他再像七年前那样,一声不吭就消失?
余秋邑忽然想问一句:你以为我是七年前那个我吗?
但他没问,他只是抬起那只没打针的手,碰了碰乔一谯的脸,“什么…时候走?”
“……明天。”
余秋邑点点头,手指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回被子上,“那…今晚陪我。”
“余秋邑,你不问我什么事?”
余秋邑摇头。
“不问什么时候回来?”
又摇头。
乔一谯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乔一谯没作声,余秋邑又接着问:“你怕…我不让你走?”
乔一谯愣了一瞬,连忙开口:“不是——”
“你怕…我多想?”
乔一谯没否认。
余秋邑忽然轻轻笑了笑,“乔一谯…七年前,我走的时候,没告诉你,现在…你走,告诉我了…不一样了。”
病房里静了几秒,只有输液管还在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乔一谯低下头,将脸埋在他掌心。
余秋邑望着天花板,听着身旁那阵压抑的呼吸。
他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被人等着,和等着人,感觉是反过来的。
七年前他走的时候,以为这是对乔一谯好,现在乔一谯要走,他才明白,被留下的那个,才是最难受的。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抬起那只打着针的手,轻轻放在乔一谯头顶,输液管晃了晃。
“早点…回来。”他说。
乔一谯闷闷的声音从他手心里传来。
“好。”
“苹果,我吃不完…你回来,再给我削。”
这天夜里,乔一谯订好了回国的机票。
第二天清晨,他站在病房门口,静静望着余秋邑。
余秋邑坐在床上,抬眼看他,“到了,发消息。”
乔一谯点了点头。
“按时吃饭。”
余秋邑应声点头。
“别乱跑。”
余秋邑依旧轻轻点头。
乔一谯忽然觉得自己啰嗦得不像话,他走上前,在余秋邑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很快回来。”
“我,等你。”
话说到这里,乔一谯转身推门出去,脚步走得极快,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腿。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声声敲在地面,走到电梯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乔一谯!”
他猛地回身。
余秋邑正站在病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远远望着他,隔着一整条走廊,他的声音清晰而用力,几乎响彻整个楼层。
“我等你!”
乔一谯站在电梯口。
他望着余秋邑单薄的身形,那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颤,刚喊完三个字,正急促地喘息。
乔一谯朝他轻轻笑了笑,抬手挥了挥。余秋邑也慢慢抬起手,对着他挥了挥。
电梯门缓缓打开,乔一谯走了进去。
门合上的瞬间,他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上眼,心底轻轻落下一句——
余秋邑,等我回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