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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邑下意识抬手摸耳朵,摸完又不知道多少次后悔了,因为乔一谯笑得直不起腰。
“余秋邑,你真的太好骗了。”
余秋邑瞪着他,脸慢慢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乔一谯笑够了,凑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行了,不逗你了。”
他在余秋邑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余秋邑,我跟你说真的,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一谯,你这辈子,要是遇到一个人,让你心甘情愿对他好,你就对他好,别管别人说什么。”
他看着余秋邑的眼睛。
“我遇到了。”
余秋邑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没说话,但他的手把乔一谯的手握紧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水珠顺着窗面滑下,把外面的天光晕得柔和,病房里却很安静,只剩雨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过了很久,余秋邑闷闷的声音传来。
“乔一谯…你刚才说,你妈要是活着,会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对。”
“做什么?”
乔一谯想了想说:“红烧肉,她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那还挺好的。”
“余秋邑,你刚才是不是在说,你有点想尝尝?”
余秋邑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否认,他只是别过脸,看着窗外。
乔一谯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雨小了,灰蒙蒙的天边透出一点亮,像是谁在云层后面撕开一道口子。
洛城的这场雨下了大半天,终于有要停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看向余秋邑的侧脸。
那人还盯着窗外,耳朵尖红红的,像是不小心染上的颜色,他装得很认真在看雨,但乔一谯认识他这么久——余秋邑认真看东西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现在没有。
现在他只是不知道该把脸往哪儿放。
乔一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红烧肉。
他刚才随口说的,他妈做的红烧肉。
那是他很小时候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那个味道,但余秋邑问“做什么”的时候,那个味道忽然就回来了——甜的,咸的,烂烂的,入口就化。
他说“那还挺好的”,余秋邑式的好。
乔一谯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应该是很好吃的,他在想,要是能尝尝就好了,他在想,但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显得他想要什么东西了。
余秋邑从来不承认自己想要什么,哪怕只是一顿红烧肉。
乔一谯看着他那半张侧脸和那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耳朵,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七年前他刚认识余秋邑的时候,这人就是这样。
明明是喜欢的,偏说不喜欢,明明是想吃的,偏说不饿,明明是想留下的,偏要先走。
七年了,还是这样,但又有点不一样。
以前他会说不想,现在他只是不说话,红着耳朵别过脸看着窗外。
不说话,就是没否认,没否认,就是有点想。
乔一谯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忽然觉得窗外的天也没那么灰了。
他靠在椅背上,也没说话,就那么陪着余秋邑看雨,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啪嗒声。
余秋邑的耳朵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乔一谯想,总有一天,他会直接说“我想吃”的。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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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等我回来。”
那天之后,余秋邑的恢复进入了一个奇怪的阶段。
身体在慢慢好转,能下地走几步了,能自己上厕所了,能自己吃饭了,但其他方面,开始出现状况。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叫不出乔一谯的名字,他看着乔一谯,张了张嘴,想说“乔一谯”,但出来的是一串他自己都听不懂的音节。
“余秋邑?”
余秋邑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慌乱,他又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他指着自己,又指着乔一谯,急得眼眶都红了。
乔一谯走过去,抱住他。
“别急,别急。”他拍着他的背,“慢慢来,慢慢想。”
余秋邑在他怀里发抖,过了好一阵,他才闷闷地出声。
“乔……一……谯……”
一个字一个字,像刚学说话的孩子。
乔一谯把他抱得更紧了,“对,乔一谯,你叫对了。”
余秋邑将脸埋在他肩头,一言不发。
乔一谯去找林怀安问情况,林怀安说,这是术后可能出现的语言障碍,大脑受了刺激,需要时间恢复,有的人几天就好,有的人需要几个月,有的人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乔一谯问:“他属于哪种?”
林怀安摇头,“不知道,看运气。”
回去的路上,乔一谯倚在走廊墙壁上,头顶的灯白得刺目,照得人眼眶一阵阵发酸。
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方才余秋邑的模样,手指先点着自己,又指向他,急得眼眶通红,嘴唇颤了又颤,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双手他再熟悉不过,瘦得只剩骨头,指节清晰。弹过钢琴,发过传单,也收过银……刚才那双手就在他眼前慌乱地比划,没有章法。
等到那个字终于从余秋邑嘴里挤出来时,乔一谯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攥紧。
他当时一句话也没说,只把人抱住,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此刻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浑身发虚,腿一软,顺着墙壁慢慢往下滑。
“有的人几天就好,有的人需要几个月,有的人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一辈子。
他记着余秋邑刚才的眼神——满是慌乱,满是急切,拼了命想喊出他的名字。
那个人向来沉稳,从不会这样失措。
七年前高烧到三十九度,他一声不吭自己硬扛。查出脑瘤后,他独自做了所有决定,演了一场戏,就此消失。这七年,他一个人撑着病痛,捱着穷困,扛下所有事,从来没有慌过。
可刚才,他慌了。
只因为,他叫不出他的名字。
乔一谯把脸埋进手里,忽然想笑。
笑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笑老天爷真会折腾人,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好不容易手术成功,好不容易能说话了,又开始忘事,又开始叫不出名字。
也可能笑自己,七年前没看住,现在还是没看住,没看住他的病,没看住他的脑子,没看住他会变成这样。
他在走廊里站了许久。
久到有护士经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走开。
久到走廊尽头的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之后他才直起身,走回病房,推开门时,余秋邑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向乔一谯,轻轻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张开了嘴。
乔一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慢慢来,不着急。”
余秋邑嘴唇动了动,这次没等那么久。
“乔一谯。”
三个字,很清楚。
“……对,是我。”
余秋邑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哭了?”
乔一谯摇头,“没有。”
余秋邑的嘴角弯了弯,“傻子。”
乔一谯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对,傻子。”
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病房里的灯光静静落在两人身上。
余秋邑望着乔一谯,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我,会好的。”他盯着乔一谯的眼睛,语气放得更缓,“慢慢来…你,别怕。”
乔一谯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将脸埋进余秋邑的掌心。
余秋邑只抬起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乔一谯曾经安抚他那样。
接下来的日子,语言障碍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有时候余秋邑能正常说话,有时候说不出来,有时候他想说一个词,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有时候他干脆不说了,就用眼睛看着乔一谯,乔一谯就猜。
猜对了,他就点点头。
猜错了,他就皱皱眉。
有一天,他想喝水,他指着杯子,看着乔一谯。
乔一谯问:“喝水?”
他点头,乔一谯把水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又看着乔一谯。
乔一谯问:“还要?”
他点头,乔一谯又倒了一杯。
他喝完了,把杯子放下,看着乔一谯,忽然说:“谢谢。”
很清楚的两个字,余秋邑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谢谢。”
“……谢什么谢。”
余秋邑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然后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也像乔一谯经常对他做的那样。
那几天,方觉每天发消息。
“今天怎么样?说话了吗?”
“吃饭了吗?联众国的饭能吃吗?”
“那个姓乔的没欺负你吧?”
乔一谯把手机递给余秋邑让他看,余秋邑看着那些消息说,“他挺……好的。”
“你说方觉?”
余秋邑点头。
乔一谯忽然有点吃醋,“他好还是我好?”
等了半天,余秋邑开口回应,“你……傻。”
乔一谯:“……”
余秋邑又说:“傻得,好。”
“余秋邑,你这是在夸我?”
余秋邑没说话,嘴角依旧轻轻弯着,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下午的时候,乔一谯接了一个电话,是他哥打来的。
“一谯,你得回来一趟。”
乔一谯的眉头皱起来,“怎么了?”
“爸那边闹大了,他找了媒体,说你私吞公司资产,还跟一个——”
“跟一个什么?”
“……跟一个男人不清不楚,他要把事情捅出去。”
“他疯了?”
“他没疯,他就是想逼你回来。”乔一衡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一谯,你得回来,不然公司的名声就毁了。”
乔一谯攥着手机,僵在走廊里一动也不动,他回头望向病房的门,余秋邑就在里面,才刚能开口说几句话,刚能自己走几步,刚会轻轻笑一笑。
他现在要是走了,余秋邑怎么办?
“一谯?”乔一衡叫他。
“我知道了。”
乔一衡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一谯,我不是在逼你,公司的事,我可以扛,爸那边,我也可以挡,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乔一谯握着手机,一言不发。
“你现在走了,他也不会怪你,你信不信?”
“……我信。”
“你哥我见过太多人了。”乔一衡顿了顿,“有些人,你陪到最后,他心里是安的,有些人,你越陪,他心里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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