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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机的辛苦费，周明睿带路，方觉你坐他车，正好，你坐他车，他给你导航。”乔一谯看向周明睿，“你的车我开，余秋邑坐我这边，吃完饭你们自己回去，不用等。”
方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乔一谯已经把话说完了，每个环节都扣得死死的，没有漏洞可以钻。
他看了一眼周明睿，周明睿已经面无表情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走不走？”周明睿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方觉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余秋邑喊了一句：“那家涮肉有卤蛋！你记得点！”
余秋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乔一谯站在他身侧，望着前面两人。
周明睿走在最前，步子平稳，另一个人跟在后面，走几步便加快速度追上，又刻意慢下来，拉开两步距离，再追上去。
“你说他们会不会在路上吵起来？”乔一谯问。
余秋邑看着方觉的背影，“不会。”
“这么肯定？”
“方觉应该吵不过周明睿。”
乔一谯笑了一声，把车钥匙抛起来接住，“走吧，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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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那就试。”
涮肉店在机场附近的一个商业区里，店面不大，玻璃上全是雾气，看不清里面，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
周明睿停好车下来，方觉已经从副驾驶出来了，关门的动作有点重。
“你关门能不能轻点？”周明睿说。
“轻了关不上。”
“你那个力度，门会坏。”
“坏了算我的。”
“……你的车在那边。”周明睿指了指旁边那辆。
方觉看了自己的车一眼，又看了周明睿一眼，不说话了。
四个人进了店，暖气扑面而来，铜锅的蒸汽把整个屋子罩得朦朦胧胧。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方觉第一个坐下，拿起菜单。
“鸳鸯锅。”他对服务员说。
“铜锅不分鸳鸯。”服务员是个小姑娘，表情有点为难，“我们这是传统铜锅，就一种锅底，清汤。”
“没有辣锅？”
“没有，我们有麻酱，很正宗，您要辣的话可以自己加辣椒油。”
方觉低头看着菜单，像遭到了什么重大打击。
余秋邑从他手里把菜单抽走，递给乔一谯，“你来点。”
乔一谯接过来扫了一眼，“三份手切羊肉，一份肥牛，一份百叶，一份冻豆腐，一份白菜，一份粉条，一份金针菇。”他翻了页菜单，“再加一份卤蛋。”
服务员记完了走了。
方觉靠在椅背上，表情是一种介于“我精心策划的接风宴被铜锅毁了”和“但卤蛋还在”之间的复杂。
余秋邑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能吃辣。”
“我是能吃辣，但清汤涮羊肉蘸麻酱也还行。”方觉把辣椒油碟拉到自己面前，往碗里加了两勺，搅了搅，尝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又加了一勺。
锅端上来了，铜锅在桌子中间咕嘟咕嘟地滚着，清汤清澈见底，几颗枸杞和红枣在汤面上翻跟头。
方觉盯着那锅清汤看了几秒，把第一盘羊肉倒进去。
肉片在汤里翻滚，由红变白，他捞了一大筷子，在麻酱碗里狠狠一裹，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表情缓和了一点。
“还行。”他说。
乔一谯夹了几片第二盘里的羊肉，在锅里涮了几下，翻面，再涮几下，捞出来放进余秋邑碗里。肉片蜷成好看的弧度，边沿微微卷起，冒着热气。
余秋邑蘸了麻酱吃。
“怎么样？”乔一谯问。
“好。”
“比洛城的呢？”
“洛城没吃过涮羊肉。”
“对了，那比饼干呢？”
“比饼干好一万倍。”
乔一谯又涮了一片放进他碗里。余秋邑吃了，这次没等乔一谯问，自己说了一句：“好。”
方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筷子悬在半空，肉片上的麻酱在往下滴。
他看了三秒，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他手上有筷子，自己会涮。”
“我帮他涮。”乔一谯说。
“他手又没断。”
“他刚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
“你也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
“我不累。”
方觉看了余秋邑一眼，余秋邑正低头吃乔一谯涮好的第六片羊肉，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又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勺辣椒油。
周明睿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乔一谯涮肉。
乔一谯涮肉的动作很慢，夹起一片，放进锅里，用筷子尖压住，等肉变色了，提起来，翻一面，再压住，等几秒，捞出来，在碗边沥一下汤，放进余秋邑碗里。
整个过程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他涮了大概七八片，自己一口没吃。
周明睿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跟乔一谯做了十几年兄弟，见过他喝醉，见过他跟人打架，见过他被他爸骂得狗血淋头，见过他开画廊赔了钱还笑嘻嘻地说“没事”，但他没见过乔一谯这个样子。
“周明睿。”乔一谯叫他。
他回过神，“嗯？”
“你不吃？”
周明睿低头看自己空空的碗，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片百叶放进锅里，烫了几秒，捞出来，蘸了麻酱吃进肚里。
麻酱很香，百叶很脆，但他没尝出什么味道。
方觉在旁边吃了一大口羊肉，辣得额头冒汗，端起水杯灌了一口，又继续吃。
他吃东西很快，像赶时间一样，一盘羊肉倒进去，捞出来，几分钟就没了。涮到第三盘的时候，他忽然放慢了速度，把筷子架在碗上。
“余秋邑。”
余秋邑抬头。
方觉的表情有点认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余秋邑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
“打算。”方觉说，“病好了，总得干点什么吧？”
余秋邑放下筷子。
他以前活着就行，活着就是目的，不饿死，不病死，不给人添麻烦。
现在活下来了，然后呢？
乔一谯在旁边涮了一片肥牛放进他碗里，他低头看着那片肥牛。
“没想好。”他说。
“那你天天干嘛？”
“养病，走路，煮粥，记护士叫什么。”
“护士？你不是出院了吗？”
“出院了，但记性还是不太好，医生说要多记东西，训练脑子。”
方觉的眉毛皱起来，嘴巴抿了一下，又松开，“那你训练得怎么样了？”
“还行，能记住你们是谁。”
“那当然，你要连我都记不住，我白请你吃这么多顿饭了。”方觉拿起筷子，又放下，“那你不能天天就记名字吧？总得干点别的。”
余秋邑想了想，“可能会去找工作。”
“什么工作？”
“不知道，能养活自己的。”
“物理相关的？”
“……”
锅里还在滚，羊肉在汤里翻着，方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落在乔一谯身上，乔一谯正在涮百叶，七上八下，动作很稳。
“你就让他去找工作？”方觉问。
乔一谯把百叶捞出来放进余秋邑碗里，“他自己决定。”
“你不帮他找？”
“他想找就找，不想找就不找。”
“那你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余秋邑回答：“那就一直找。”
“找不到怎么办？”
“不会找不到。”
“万一呢？”
“你在担心什么？”余秋邑看向方觉，他的脸被火锅的热气蒸得有点红，额头上还有刚才辣出来的汗，表情很认真。
方觉张了张嘴又闭上，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担心你找不到工作，天天在家待着，没事干，脑子更不好使，到时候连我都记不住。”他放下水杯，“你现在能记住方觉是方觉，过两个月呢？过一年呢？”
“能记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天都在记。”
方觉看了他几秒，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窗户上全是雾气，看不见外面，只有两个红灯笼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在玻璃上晃。
“那你打算找什么样的？”
“不知道，先看看，有什么找什么。”
周明睿把筷子搁在碗上，擦了擦嘴，问：“你打算怎么找？”
“投简历。”余秋邑说。
“投什么岗位？”
“物理相关的，或者理工类的，都可以。”
周明睿点了点头，认真分析，“你现在的情况，做过开颅手术，刚出院不久，你简历上怎么写？空窗期好几年，自由职业？你投出去，HR看到第一页就放进废纸篓了。”
方觉的筷子停了，“你说什么呢？”
“说实话。”周明睿没看他，还是看着余秋邑，“你让他去投简历，投一百份，一百份都不会有回音，不是他能力不行，是现实就这样，空窗期太久，没有相关经验，身体还在恢复期，哪个公司敢要？”
方觉把筷子拍在桌上，“你——”
“方觉。”余秋邑叫他，“他说的没错。”
蒸汽从铜锅的烟囱口呼呼冒出来，把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罩得有点模糊。
周明睿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菜放进锅里。
“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找工作，是养身体，身体没到位，什么都别谈。”他把白菜捞出来放进碗里，“你以为一谯最想看到什么？你一回国就找份工作，早出晚归，回家倒在沙发上话都说不出？那不是他要的。”
方觉搭话，“周明睿说的那些……虽然话难听，但道理没错，你现在身体是第一位，其他的，以后再说。”
余秋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片已经凉了的羊肉，麻酱凝在肉片上，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壳。
乔一谯把那片凉了的羊肉夹出来放在自己碗里，又涮了一片新的，放进余秋邑碗里。
“吃。”他说。
余秋邑把新涮的那片吃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确实有点傻，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看见远处有个黑影，就以为是绿洲，拼命跑过去，结果跑到跟前发现是块石头。
“那你说，”他放下筷子，看着乔一谯，“我该干什么？”
乔一谯正在涮百叶，百叶在汤里卷起来，边缘微微发颤，他把百叶捞出来，放在余秋邑碗里。
“你该——”他想了想，“先好好活着，想吃火锅的时候吃火锅，想看银杏的时候去看银杏，其他的，不急。”
“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可以学点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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