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觉插进来,“学什么?”
“不知道,看他想学什么。”乔一谯看了一眼余秋邑,“不用着急赚钱,也不用管有没有用,就是想学就学,学点以前没机会学的东西。”
余秋邑低着头,用筷子拨碗里那片百叶,拨过来又拨过去。
“学什么?”方觉替他问。
“什么都可以。做菜,种花,养鱼,修自行车,都行。”
“这些他自己也能学。”
“自己学没意思。”乔一谯说,“要有老师,有同学,有作业,有考试,正经地学,不是自己在家翻翻书那种。”
方觉愣了一下,“你说的这是……上学?”
“上学也行,上夜校也行,上老年大学也行。”乔一谯笑了笑,“反正他现在有的是时间。”
周明睿一脸认真,“老年大学收他吗?他才二十八。”
“那就青年大学,没有就自己办一个。”
方觉被逗笑了,笑了一声又收住,看了一眼余秋邑。
余秋邑没笑,但他把那片百叶吃了,百叶是脆的,嚼起来咯吱咯吱的,他嚼得很慢,像在想什么事情。
周明睿把最后一片白菜涮了放在碗里,随后看向余秋邑,“学东西可以,但要选一个你真正想学的,不是为了找工作,不是为了赚钱,就是单纯想学。”
方觉在旁边接了一句,“对,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火锅的火调小了,汤不再翻滚,只在锅底冒着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隔几秒一声。
余秋邑看着那锅渐渐安静下来的汤,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可能是大学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在福利院的时候,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他说物理。
那人说物理好,有前途,后来他发现物理没有前途,至少对他这种普通人来说没有。
他以为自己是喜欢物理的,喜欢公式,喜欢数字,喜欢那种算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的干净,但也许他喜欢的不是物理本身,是物理的确定性。
在一个什么都不确定的世界里,公式是确定的,F=ma,E=mc2,万有引力常数是6.67×10?11,这些东西不会变,不会走,不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开。
后来他发现自己连这个也抓不住,设备会坏,实验会失败,数据会缺失,尽管公式还在,但他够不着了。
还有更早以前的事。
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个教画画的老师,每周一次,用水彩笔在白纸上画。
他画过树,画过房子,画过一只不像猫的猫,老师说他画得好,让他多画,后来老师走了,没人再提这件事,他就忘了。
“画画。”他说,“我想学画画。”
说这话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那盒十二色的水彩笔,老师发的时候说,每个人选一支。
别人都选红的、蓝的、黄的,他选了一支灰色的,老师问他为什么选灰色,他说灰色可以画很多颜色。
灰色打底,上面加蓝是灰蓝,加红是灰红,加黄是橄榄,什么都能画。老师愣了一下,把那盒水彩笔都给了他。
“你以前学过?”方觉问。
“没有,小时候画过,水彩,福利院老师教的。”
“画得怎么样?”
“忘了,老师说我画得好。”
“那就学画画。”方觉说,“你小时候能画好,现在肯定也行。”
周明睿说:“要学就好好学,找正经的老师,上正经的课,别自己瞎画。我认识一个美院的老师,教基础课的,退休了,在家闲得慌,你要是真想学,我可以帮你问问。”
方觉惊讶:“你还认识美院的?”
“大学选修课,上过她一学期的课。”
“你选修美术?”
“油画,两个学分。”
方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还学过油画?”
“学过一学期,画得不好,但我认识那个老师,人很好,教基础教得好。”
方觉靠在椅背上,看看周明睿,看看余秋邑,又看看乔一谯,乔一谯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余秋邑。
火锅的火彻底关了,汤面平静下来,只剩一点余温,把最后那层油慢慢地收成一层薄薄的膜。
“你觉得呢?”乔一谯问余秋邑。
余秋邑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向乔一谯。
其实小时候那盒水彩笔,灰色的那支用得最快,画到最后只剩一小截,手指都捏不住,他就用橡皮筋缠着画,画了很多东西,后来不知道画到哪里去了,那些纸也找不到了。
“想试一下。”他说。
“那就试。”乔一谯说。
方觉举起水杯,“来,碰一个,祝余秋邑早日成为大画家。”
余秋邑摆手,“大画家不一定,能画就行。”
“能画就行。”方觉把水杯举高了一点,“那就祝能画就行。”
余秋邑和周明睿拿起水杯碰了一下,乔一谯最后拿起来,碰的时候杯子比所有人都低一点,碰在余秋邑杯子的下面,玻璃碰玻璃,叮的一声响得清脆。
散场时乔一谯去结了账,四个人走出店门,冷风扑面而来。
方觉和周明睿各自开车离去,乔一谯叫了车和余秋邑一起回家。
“余秋邑,你刚才说想学画画,是认真的?”
余秋邑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道从他脸上划过去,“是。”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刚才,方觉问我以后打算的时候,还有……更早以前,在洛城,看那棵银杏的时候,叶子掉光了,只剩树枝,但树枝也很好看,那时候就想,要是能画下来就好了。”
“你怎么不早说?”乔一谯问。
“没想起来,忘了。”
“现在想起来了?”
“嗯,现在想起来了。”
====
第32章 32 “苹果是什么颜色的?”
周明睿的办事效率极高。
第二天上午十点,消息就过来了:“老师姓赵,退休在家,下午三点有空,地址发你了。”
方觉在群里发了一连串大拇指,然后私聊余秋邑:“紧张不?”
余秋邑回了一个字:“不。”
方觉又发:“不信。”
这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北宸刮了一场大风。
余秋邑站在窗边,看楼下那棵银杏最后的几片叶子被风卷走,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
乔一谯从背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赵老师说下午三点,别迟到。”
余秋邑把外套穿上,“你陪我?”
“陪你,认个门,以后你自己去。”
余秋邑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以后。
这个词从乔一谯嘴里说出来,总是很轻,像在说明天,但余秋邑听着,总觉得有一种重量。
下午两点半,他们出门,乔一谯开车,方觉之前特意把腰靠放在后座,余秋邑每次坐进去都会把它放好。
乔一谯说这是方觉的阴谋,这样他就永远有一个理由来找余秋邑,余秋邑说方觉不需要理由,乔一谯说对,他不需要理由,他需要的是腰靠。
赵蘅住在老城区一栋五层楼的顶层,没有电梯。
余秋邑站在楼下抬头看,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是素色的,看不出什么。
乔一谯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因为周明睿说赵老师不收礼,但喜欢稻香村的枣花酥,他问他怎么知道,周明睿说选修课的时候她上课偷吃,被学生看见了。
楼梯很窄,两人没法并肩走。
余秋邑走在前面,乔一谯跟在后面,每上一层,余秋邑都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却没回头。
到四楼时,余秋邑停下喘了口气,腿没抖,心跳却快得厉害。
乔一谯把手里的纸袋换到左手,右手轻轻垂在身侧,朝他伸了一点,余秋邑瞥到那只手,没握,定了定神,又继续往上走。
五楼,一扇深棕色的门,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画着两只猫,旁边写着“内有猛兽,后果自负”。
乔一谯抬手敲门,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剪得很短,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她没看乔一谯,先看余秋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余秋邑?”
“赵老师好。”
赵蘅点了点头,目光移到乔一谯手里的纸袋上,“那是什么?”
“枣花酥。”乔一谯说。
“周明睿告诉你的?”
“是。”
“那个学生,上了我一学期的课,画得最差,记性最好。”赵蘅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鞋不用换,地板反正也要拖了。”
余秋邑走进去,客厅比他想象的大。
茶几上摊着几本画册,墙角立着两个画架,上面盖着布,墙上挂满了画,水彩、油画、素描,大的小的,挤在一起,像开画展。
但最显眼的是靠窗的一张藤椅,上面铺着一条旧毛毯,毛毯上蜷着一只猫,橘色的,很胖,像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
它听见动静,耳朵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另一只在书架顶上,灰色的,瘦一些,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
“赭石,群青。”赵蘅指了指两只猫,“赭石是橘的,群青是灰的,名字倒过来念也行,它们不在乎。”
余秋邑看着那只橘猫,它终于睁了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它多大了?”
“七岁。群青八岁,都比我清醒。”赵蘅把茶几上的画册摞起来,腾出两个位置,“坐,茶还是白水?”
“白水就行。”余秋邑说。
“你呢?”赵蘅看向乔一谯。
“白水。”
赵蘅去倒水了,余秋邑坐在沙发上,赭石从藤椅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他脚边闻了闻,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脚上,不动了,余秋邑任这只肥猫压在自己脚面上,没敢动。
赵蘅端着两杯水回来,看见赭石坐在余秋邑脚上,点了点头,“它喜欢你,不喜欢的人,它看见就躲,连碰都不让碰。”
乔一谯笑了一声,余秋邑笑不出来,因为赭石压得很实,纹丝不动。
赵蘅在对面坐下,把老花镜扶正,看着余秋邑,“周明睿说你想学画画。”
“嗯。”
“学过吗?”
“没有,小时候画过,水彩笔。”
赵蘅眉毛动了一下,“画什么?”
“树,房子,猫,各种各样的。”
“画得像吗?”
“不像,树像蘑菇,房子像盒子,猫像……像长了腿的面包。”
赵蘅表情没变,但眼角有一点纹路挤在一起,“那你怎么知道那是猫?”
“因为我说它是猫。”
赵蘅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赭石在余秋邑脚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朝天,发出很响的呼噜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