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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街格外热闹,有人举着手机拍摄晚霞,有人拎着超市购物袋匆匆前行,有人在奶茶店门口排队等候。
余秋邑穿行在人群中,只觉得自己像一尾游鱼,混在鱼群里,顺着相同的方向、相近的速度前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目的地。
他不知道旁人要去往何处,只清楚自己的方向——江对岸的临渡码头,七点整,搭乘夜航船。
居民小区里格外安静,楼宇间种着梧桐树,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位老人在楼下乘凉,摇着蒲扇,聊着家常。
余秋邑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听见一位老太太说今年热得早,往年这个时候还没入伏。
另一位老人应声,说热天好,蚊虫少。
余秋邑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在做什么。
那时候他在便利店打工,站在收银台后看着一个人推门进来买矿泉水,买完迟迟不肯离开。
那时候的他从不敢想象,有一天会和这个人一同奔赴一场乘船之约,因为想得多了,只会徒增失望。
思绪拉回现实,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老房子即将拆迁,墙面刷着大大的红色“拆”字,圈在醒目的圆圈里。
部分房屋早已搬空,还有几户住着人,阳台晾着衣物,窗户敞开着,电视声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听不清具体内容。
余秋邑望着那些空洞的窗户,忽然发觉,七年前,这些窗户还透着暖光,七年转瞬而过,屋子便空了。
时间走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七年光阴就已流逝,快到他遗忘了这七年里的大部分琐事,可有些画面始终清晰。
他记得那人送来的热粥,记得那条温暖的围巾,记得雪夜里等候自己下班的身影。
这些记忆刻得太深,时光冲刷不去,世事更迭不散,就算忘了周遭一切,也依然清晰如昨。
终于走上长汀桥。
长汀桥很长,从头走到尾需要二十分钟。
桥面不宽,双向四车道,两侧设有人行道,两人并肩行走,刚好合适。桥上的路灯是暖橘色的,几十米一盏,灯杆高挑,灯光落下,在人行道上晕开一圈圈光晕。
余秋邑和乔一谯走在光晕里,从一个光圈踏入另一个光圈,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在身侧左右移动。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只觉得那便是时间,一圈又一圈,从一个七年,走向下一个七年。
桥下的江名为晏江,江面不宽,却绵延悠长,穿城而过,将整座城市一分为二。
江水呈灰蓝色,和北宸的海是同一种色调,没有汹涌的浪涛,只有细碎的波纹,一层叠着一层,像被风轻轻吹皱的绸缎。
夕阳沉到楼宇后方,天边残留着一抹橙红,从云层边缘缓缓晕开,如同墨滴落在宣纸上,慢慢铺展。
江面上有拖着长长水痕的货船缓缓驶过,也有亮着灯的游船从桥下穿行而过,甲板上的游客频频拍照,闪光灯一下下亮起。
余秋邑趴在桥栏杆上,看着一艘艘船只从桥下驶过,目送它们驶来,再看着它们远去,直至消失在江面拐弯处。
他看了许久,久到乔一谯也俯身靠在栏杆上,陪他一同望着江面。
“你记不记得,”乔一谯忽然开口,“你以前说过,北宸的海色调暗沉,又格外辽阔,看一眼就够了。”
余秋邑沉默思索,想不起自己说过这句话,却没有直白否认。
他将目光从江面收回,落在乔一谯的脸上,路灯照亮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尾那颗小痣在光影里格外柔和,他一眼就能看清。
“现在呢?”乔一谯又问。
余秋邑转回头重新望向江面,“现在觉得,这样的色调,这样的距离,看一眼远远不够,看再多遍,也觉得不够。”
他直起身,离开桥栏杆,继续往前走,乔一谯跟在他身侧。
桥下的江水依旧泛着灰蓝,细碎波纹层层荡开,拍向岸边,碎成水花,又缓缓回流。江风裹挟着水汽吹来,微凉湿润,带着江南梅雨的柔润,却又多了几分清透。
桥的尽头渐渐清晰,临渡码头的灯光已经亮起,暖橘色的灯串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边。
还未抵达,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等候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坐着,或是靠在栏杆上刷手机。
余秋邑望着这些人,忽然觉得一切都有些虚幻,周遭的人太过安静,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画中人不会动,不会言语,没有喜怒哀乐,他甚至怕自己也是画中人,怕眼前的一切都是颜料勾勒的假象,怕画里的身影不是真正的自己。
他加快脚步走下桥,踩在岸边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路面映着天光与岸灯,亮晶晶的。
他走在光影倒影里,仿佛踩在云朵与灯火之上,踏入了非人间的境地。
临渡码头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他站在牌下反复看着这四个字,怕记不住,又怕记住后转瞬间就遗忘,直到眼睛发酸才挪开视线。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老人牵着孩童,情侣十指相扣,一家人带着相机拍照,所有人都在等候那艘夜航船。
余秋邑也在等,他等了整整七年。
曾经他以为,自己终究要独自站在码头,看着船只往来,看着船上的灯亮起又熄灭。
所幸他不是孤身一人,身旁有人陪伴,陪着他等船,陪着他看江,陪着他走过长汀桥的两端,陪着他完成七年前未能实现的心愿。
江风再次吹来,带着微凉的水汽,余秋邑裹紧了外套,抬头望向江面,岸边的灯串倒映在水里,碎成无数颗散落的星子。
他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忽然侧过头,看向乔一谯,“你紧张吗?”
江风吹乱了乔一谯的头发,他抬手捋了捋,额前依旧翘着一缕发丝,显得有些随性,“有一点。”
“紧张什么?”
“怕船迟迟不来。”
“船一定会来。”
“你怎么确定?”
余秋邑望向波光粼粼的江面,轻声道:“毕竟等了太久,久到它没法再失约。”
乔一谯没再多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余秋邑的手背,顿了一下,便紧紧牵住他。余秋邑顺势张开手指,和他十指交握在一起。
两人并肩站在码头,相握的手不曾松开,一同望向滔滔江面。
暖橘色的灯串在水面铺成一条光路,不知通向何方,可余秋邑笃定,那一定是个温柔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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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 “而我会一直爱你。”
七点整,夜航船准时出现在江面上。
船体比余秋邑想象中更为庞大,三层楼高的船身通体缀满灯光,暖黄与亮白交叠,远看像一座自水中生长而出的宫殿,沉稳而缓慢地碾过江面驶来。
船身灯带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倒影,碎成无数光点随波晃动,如同有人往江心撒了一把碎金。
余秋邑站在码头,望着船身一寸寸靠近,只觉得像在等候一场迟了太久的戏。
幕布拉开,主角登场,他却忽然生出怯意,怕戏落幕,灯光熄灭,人群散去,只剩自己站在空旷的剧场里,连看过的情节都记不完整。
他攥紧了手中的船票。
登船的人很多,余秋邑被人流推着向前,乔一谯始终在他身侧,掌心的温度一直稳稳裹着他,从未松开。
检票员接过船票,撕下副券递回,“祝您玩得开心。”
余秋邑捏紧票根,跟着人群踏上舷梯,舷梯陡峭,铁板被踩得咚咚作响,两侧江风呼啸,吹得人脚步发虚。
乔一谯跟在身后,原本相握的手轻轻扶上他的腰,力道安稳。
上船后,他们先在一层大厅转了一圈。
大厅宽敞,中间设着吧台,两侧是卡座,靠窗的位置早已坐满,有人饮酒,有人闲谈,有人低头看着手机。
舞台上,一位身着长裙的女子轻声歌唱,节奏舒缓,嗓音柔和。
余秋邑听了片刻,辨不清歌词,只觉得那调子很好睡。
乔一谯问他要不要去二层,他轻轻点头。
二层是落地玻璃观景厅,玻璃擦得透亮,江景扑面而来。
余秋邑站在玻璃前望着外面的江面,船已经驶离岸边,码头在身后渐渐远去。
“余秋邑。”乔一谯唤他。
他回过神,乔一谯抬手指了指上方,“去三层看看?”
三层是露天甲板。
一踏上去,江风便迎面涌来,吹得余秋邑的头发凌乱不堪,他抬手理了理,额前仍翘着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凭栏望江,有人举着手机拍摄夜景,有人坐在长椅上闲谈,人数虽多,却并不拥挤,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小块空间。
余秋邑走到栏杆边向下望去,江水沉暗,船身灯光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光晕。
船行缓慢,江面开阔,两岸灯火连绵不绝,高楼、古建、桥梁一重接一重从眼前掠过。
乔一谯指向远处一座塔,“晏江古塔,九层,是江边的地标。”
余秋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古塔不算高耸,却沉稳敦实,灯光从塔身窗格透出,一片暖橘,像一盏悬在江边的巨大灯笼。
船从长汀大桥下方穿过。
桥上灯带倒映水中,红绿交织,像一条被水浸软的彩虹,色彩晕染开来,融成一片朦胧的光。
余秋邑仰头望向桥底,灰白的桥面上排列着一排排小灯,顺着桥身一直延伸到另一端。
“快看。”乔一谯轻轻拉了他一下,指向前方。
映川大桥到了。
斜拉桥身亮着蓝紫色灯光,钢索一根根从主塔垂落,形如竖琴琴弦。
船从桥下穿过时,灯光映在水面,蓝紫色的光纹晃动,像有人拨动琴弦,音符落入水中,碎了又聚。
余秋邑趴在栏杆上看了许久,直到脖颈发酸,才缓缓直起身。
“好看吗?”乔一谯问。
“好看。”余秋邑揉了揉脖颈,“桥好看,灯好看,水里的影子也好看。”
“看够了吗?”
“还没有,怎么看都不够。”
乔一谯低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船继续向前行驶。
左侧就是滨江路,星湾滨江步道上人来人往,格外热闹。有人慢悠悠散步,有人沿着跑道夜跑,还有一群人跟着音乐跳舞,热闹的声响隔着江面也听得清清楚楚。
路边的夜市小吃摊挂着各式灯牌,红的绿的灯光交杂在一起。
余秋邑望着那些亮闪闪的招牌,烤串、臭豆腐、奶茶几个字在夜色里格外显眼。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乔一谯,“你以前等我下班,会去逛夜市吗?”
乔一谯轻轻摇了摇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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