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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邑摇了摇头,又使劲嚼了两下总算咽了下去,“太滑了。”
“莼菜本来就是这样。”
“吃着像鼻涕。”
“……吃饭呢,别说这种话。”乔一谯无奈摇头。
“像果冻。”余秋邑马上改口,“透亮滑溜,就是没什么味道。”
“果冻好歹有甜味。”
“这个就跟喝水差不多。”
乔一谯也舀汤尝了尝,莼菜滑入喉咙,确实清淡无味,可余秋邑却一勺接一勺连着喝了三碗,直把整碗汤喝得见底。
他盯着空碗愣了愣,看样子连自己都没发觉喝了这么多。
吃完饭,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河两岸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映在水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影。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散步,蝉鸣依旧,只是比白日里轻柔了不少。
水面上飘着许多莲花形状的河灯,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小小的烛火在灯芯里摇曳,明明灭灭。
余秋邑停下脚步,站在岸边,目光追着一盏盏河灯,看得格外认真,“你说,放灯的人都许了什么愿望?”
“不清楚,也许是平安,也许是健康,也许是团圆。”
余秋邑语气轻柔,“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乔一谯转头看他,余秋邑仍望着河面,暮色温柔地覆在他侧脸,轮廓清浅,睫毛轻垂,眼底盛着河面细碎的光。
“什么时候实现的?”乔一谯问。
“很久以前,记不清日子了。”
“那还记得愿望是什么吗?”
“记得。”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目光从河面收回,看向身侧的乔一谯。昏黄的灯火落在对方脸上,眼尾那颗小痣在柔光里格外显眼。
他静静望了几秒,又转回头看向流水,暗沉的河面上灯火碎影晃来晃去,像撒落水中的点点星辰。
沉默片刻,他轻声唤道:“乔一谯……”
河面的光影随风晃了晃。他望着那片浮动的光亮,缓缓开口:“谢谢你,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从北宸到这里,春天走到夏天,走了这么久,你一句都没抱怨过。”
“有什么好抱怨的?”
“路途远,天气又热,河边蚊子还多。我看见你腿上被咬了好几个包,痒了也不吭声,就偷偷伸手挠。”
“蚊子咬的,又不是你弄的。”
“那我之前留下的印子,还在吗?”
乔一谯一愣,“什么印子?”
“就是上次……你脖子上那个,现在还看得见吗?”
乔一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反应过来后低笑出声,“早就消掉了。”
“那下次我再留一个。”
“你应该就是属狗的,总爱咬人。”
“我属猫,猫也会咬人。”
“猫一般用爪子挠,不咬人。”
“那你脖子上的印子,到底是咬的还是挠的?”
“……”乔一谯默默盯着他。
余秋邑嘴角忍不住弯起笑意,随即收敛神色,转回话题,“这些河灯真好看,我以前从没放过。”
“想试试吗?”乔一谯问。
他望着渐渐漂远的灯火,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算了,放出去也不知道会漂到哪儿,如果被下游的人捡走,愿望就成别人的了,就算没人捡,最后也会飘进大海。大海那么辽阔,一个小小的愿望丢进去,连一点水花也掀不起来。”
“愿望不用溅水花,愿望是用来许的。”
余秋邑微微偏头,目光落向他,“那你以前许过愿吗?”
“许过。”
“什么时候?”
“也是很久以前了。”
“许的什么?”
乔一谯勾了勾唇角,“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余秋邑看得出他是在学自己方才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他重新望向河面,岸边的灯火一路延伸向远方,连成一条暖光长线。
“那我也再许一个。”
“你不是说愿望已经实现了吗?”
“实现了也可以再许,许了又不犯法。”
话音落下,余秋邑缓缓闭上双眼。
岸上的灯火透过眼皮,化作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光晕,轻轻晃动着,像河面的水波,像摇曳的烛火,也像那些渐渐远去的河灯。
他陷在这片光影里,默默许下心愿。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前在洛城的手术室,麻药渐渐褪去时,他默默许愿。在北宸飘雪的深夜,坐在乔一谯的车里,他悄悄许愿。松州江边、淮城梧桐下、江宁秦淮河、苏城枇杷树、越州烟雨中……
还有无数个乔一谯熟睡的夜晚,他睁着眼睛望着身旁的人,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个心愿。
他的愿望从来都没变过。
希望乔一谯好好的。
希望你身体健康,希望你心情好,希望你吃饭香,希望你睡觉稳,希望你笑的时候多一点,不笑的时候少一点,希望你记得带伞,希望你下雨的时候能找到地方躲,希望你躲雨的时候,旁边有人,那个人最好是我。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也希望那个人对你好,比我对你还好……不可能。
没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我不放心,所以还是我。
他不知道许愿有没有用,但他想,许了那么多次,总有一次能应验吧。
就像那句藏在心底的“我爱你”,翻来覆去说了千百遍,到最后,他也分不清,这番话究竟是说给乔一谯听,还是说给冥冥之中的天地听。
可他依旧不愿停下,一遍遍地诉说。
万一上天听见了呢?万一上天被我念叨得烦了,索性遂了我的心意,让我得偿所愿呢?
他希望老天爷嫌他烦,他希望老天爷受不了他,他希望老天爷把他的愿望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愿望里挑出来,放在一边,说,这个人的愿望每次都一样,太没意思了,干脆给他算了。
乔一谯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紧闭的双眼。
那双眼睛闭得很紧,像小孩在生日蛋糕前对着蜡烛,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许愿上,好像许得认真一点,愿望就会更容易实现。
不多时,余秋邑睁开眼睛。
河面上最后一盏河灯也消失在了视野里,只剩零星光影还在水面摇曳。他看了片刻,转头看向乔一谯,“刚才我许愿的时候,你在看我吗?”
“嗯,一直在看。”
“你看见我许什么了吗?”
“看见了。”
“那你替我保密,别讲出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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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8 “什么都好看。”
盛夏在江南的梅雨里慢慢熬着,熬着熬着,就到了头。
他们本还想去两站,往更南边走,去一个叫梧州的小城,听说骑楼老街的夜晚比白天好看,另一处是漳州,那里有海,灰蓝色的海面,带着北宸海的沉静,却又更安谧。
计划写在余秋邑的日记本上,后面还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空白,空白处什么都没写,那个箭头没有等来它的目的地。
七月初,他们回了北宸。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绿色一路淡下去,田里的秧苗由嫩转深,再由深褪成灰绿。
余秋邑靠在窗边,看了一路渐变的颜色,半晌收回目光,翻开日记本。
从越州出发起,这本本子就没离过他身,吃饭带着,睡觉压在枕下,出门揣在包里,棕色皮质封面边角已经磨出了白痕。
这一路上乔一谯已经看习惯了,余秋邑翻日记本的动作从偶尔翻翻变成了每天翻好几次,又从每天翻好几次变成了想起来就翻。
翻的时候不说话,不笑,不皱眉,就是看,看完合上放回包里,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
乔一谯不拦他,也不问他在看什么,因为有些事不用问也能看出来。
余秋邑看日记本的频率越来越高,但日记本上的内容他记得的越来越少。
乔一谯有一次瞥见那页写的是“松州·3月26日·晴”,余秋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抬起头问乔一谯,“松州是哪儿?”
乔一谯说:“我们去的第一个地方。”
余秋邑点了点头,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他没再问松州是哪儿,也没问我们为什么去松州,他好像只是确认了一下,确认完了就不问了。
他们带了不少伴手礼回来。
枇杷膏、桂花糕、龙井茶叶、藕粉、杨梅干、笋干、豆腐皮,还有一坛醉蟹,坛口用黄泥封得严实,上面贴一张红纸,写着“醉蟹”二字,除此之外,还有几株带着江南水土的花木苗。
方觉一进门,看见茶几上堆成小山的东西,愣了愣,“你们这是去旅游,还是去进货?”
余秋邑拿起一袋桂花糕递过去,方觉扫了一眼,推回去,“我不吃甜的。”
余秋邑又递过一袋笋干,方觉再次还给他,“我不吃硬的。”
余秋邑索性把那坛醉蟹往他面前推了推,方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过敏。”
“你什么时候对螃蟹过敏了?”乔一谯靠在沙发上,抬眼看向他。
“刚才,看见这坛子的时候。”方觉绕开醉蟹,走到余秋邑面前,上下打量一圈,眉头轻轻皱起,“瘦了,没好好吃饭?”
不等余秋邑回答,方觉自己拆开桂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
他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伸手拿了一块,“太甜了,吃多了齁。”
说完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杯子重重搁在茶几上,目光立刻转向药盒,“你吃药了吗?今天的。”
余秋邑想了想,“还没。”
“现在吃。”方觉把药盒推到他面前。
余秋邑打开盒子,按出几粒药,端起水仰头咽了下去,方觉盯着他吞完才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乔一谯,“你呢?你吃了没?”
“我又没病。”
“没病也得吃饭,你看看你,下巴尖得跟故意装瘦似的。”方觉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扫了一眼又关上,“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今天还没来得及去买。”乔一谯淡淡应道。
方觉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点了几下,“给你们叫了外卖,菜、肉,还有水果,三十分钟到。”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坐回沙发,看看余秋邑,又看看乔一谯,故意板起脸,“你们俩,一个瘦,一个更瘦,出去旅游三个月,是去散心还是去逃荒?”
“……”
余秋邑莫名想起乔一谯不知何时说过方觉是田螺小子的话,田螺小子不说话,只干活,方觉话多,但活也没少干。
门铃这时响了。
乔一谯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乔一衡,穿着简单的polo衫,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方觉的车在楼下,我看见了。”乔一衡把袋子递给乔一谯,目光往里扫了一眼,方觉正坐在沙发上一块接一块地吃着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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