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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了。”官灏平淡的语气隐约可以窥见些许无奈，又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哼了声，“这么多年怎么只有眼睛瞎了这个变化。”
仅仅“听见了”这三个字，就让汪千帆觉得自己好像从下坠的深海里逃脱回海面上，抓到了一块足以支撑自己的浮木，逐渐冷静了些，手却还死死抓着他的衣服。
官灏抓着他的两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还记得我长什么样？”
陌生的温热让汪千帆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即使是他眼睛还看得到的时候，也不曾这么碰过谁的脸，更别提这人还是他。
官灏见他想收手，稍稍用力制止了他，“好好记住，别以后连眼前的人是谁都分不清。”
汪千帆确实不大记得他的样子了，这几年家里发生的各种变故，感觉有些记忆好像丢失了一般，最后一次见他，也是十四五岁的时候了。
官灏抬眼看着他平视前方无神尽显疲累的双眼，眼睫毛又长又密，鼻尖小巧微翘，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还残留着还未干的湿痕，想着这五官确实生的好看。
汪千帆有些紧张，动作极轻的慢慢触碰他的脸，眉毛、眼窝，蜻蜓点水般地轻触着，一边努力回想着记忆里最后见到他的样子。
痣……
记得他鼻梁上有颗小小的痣，自己从小就觉得他这颗痣生的位置十分好看，让人总是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官灏见他在自己鼻梁上停留了许久，一直小心地摸索着，嘴角微微上扬，抓着他的手朝自己鼻梁一侧的一处贴上去。
当指腹感觉到小小的、微微凸起的触感时，汪千帆呼吸一滞，心慌地缩起手指。
“继续。”
汪千帆愣了下，没有动作。
官灏便再次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唇上。
汪千帆见挣扎无果，索性也不反抗了，指腹轻点在他的双唇上，感受唇瓣的轮廓，从唇珠轻轻掠过，摩挲到下唇，一直到唇角，隐约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洒在自己的指尖上，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那片唇瓣缓缓微张，吐出声音来。
“记住了？”
汪千帆这才猛地回过神，不自然地抽回手，没说话。
官灏屈起食指敲了敲车窗，示意不远处背对这边站着的司机回车里。
汪千帆从他腿上离开，坐回原来的位置，听到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随即是车子发动的声音，不禁有些不安，犹豫了会儿才问道，“……去哪？”
只听旁边传来一个清冷淡漠的声音。
“我住的地方。”
汪千帆稍稍放松下来。
官灏从车里拿出一条毯子展开盖在他身上。
柔软细腻的触感包裹住身体，还有好闻的香味，汪千帆小声道，“谢谢……”
这次也依然没有回音。
没过多久，汪千帆就又累得睡着了，只是这次没有再做梦了。
……
关于大家族的事，汪千帆知道的也不算多，只清楚官尚仁和汪易年年轻时是情同手足的关系，两人一起拼搏事业，再各自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官家资产雄厚，始终掌握主要话语权，之后汪易年的大儿子汪柏耀也自愿入赘进官家，所以官灏便随母亲姓。
大家族原来主要是指官家和汪家这两家，只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汪家的地位弱了很多，基本上已经变成了以官家为核心的家族了。
汪千帆其实从小就隐约感觉到家族里的其他同辈不喜欢和自己玩，只是不知道原因，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年龄的增长，很多事自然而然就有了答案。
官氏集团是主要生产医疗器械和药物研究的，汪易年的二儿子，也就是汪千帆的爸爸汪继贤，博士毕业后就一直在集团的研究所工作，后来因为提出的一个项目研究所迟迟不肯通过，汪继贤却像着了魔一样不停的申请批过，最后闹到集团上层去才终于作罢，只是没有人想到，汪继贤依旧暗自在研究一些危险且不稳定的药物。
那些药物需要实验体，研究所不肯通过也是因为汪继贤强烈要求要人体实验，汪千帆只记得，他的爸爸后来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嘴里总说着只要成功了他就可以获得无尽的荣誉，世人也会永远记得他，已经和记忆里那个温和敦厚的爸爸判若两人了。
汪千帆高二那年，妈妈邱碧薇因突发急性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死亡，尸检查出体内含有不明且致命的药物，最后调查才知道是汪继贤在偷偷拿她做实验。
汪继贤被带走后，噩梦才刚开始，因为哥哥汪扬一直沉迷放纵糜烂的生活，还被警察查到有吸毒甚至贩毒行为，最后索性直接逃去了国外，再也没回来，汪千帆只能一个人一边处理妈妈的后事，一边配合律师处理关于爸爸的事，然而，汪继贤没等来判决结果就自杀了。
汪千帆也在高三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隔天突然失明了，在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才知道，自己平时吃的那些维生素等其他东西不知何时都被替换成了不知名的药物。
这件事彻底成了汪家的污点，汪易年最先站出来说与这个二儿子断绝关系，却也只能算话说的好听，自那以后家族里的长辈都对这个污点避而不谈，只有小一辈的会在私底下当作话题消遣。
……
汪千帆迷迷糊糊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灰蒙蒙的视野里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听着耳边滴滴答答的声音，知道外面又下雨了。
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汪千帆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去世的姥姥和高二那年妈妈病逝的那一天，那条路上的风铃草都开花了。
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汪千帆常常幻想过，尽管理性告诉自己不存在这种东西，却依然放任并说服自己存在着另一个世界，因为如果不这么想，他真的一刻也熬不下去。
他要死在风铃草开花的那一天。
这样才能碰见姥姥和妈妈。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第一年五月份的时候，李珍告诉他风铃草开花了，可那天，有只小鸟站在他房间的窗台前，唱了许久的歌，那歌声似乎是在讨他开心，又像是在哄他入睡，他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便忘了要死的事。
第二年四月份，风铃草开早了，那天李珍在商场买东西时抽奖中了两张音乐剧的门票，他其实并不想去，可李珍说她还没看过音乐剧。即使看不见，仅凭听着舞台上传来的声音，他还是被震撼到了，他想再听一次，可不知道剧团下次什么时候会再来巡演，等他察觉到又忘了死的事时，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第三年六月份，风铃草终于开花了，那阵子阴雨绵绵下了一个多月，开花的那天却出了太阳，阳光很暖和，和他儿时睡在姥姥和妈妈怀里一样暖和，他不舍得死了，他想多晒一会儿，明年再死。
他知道，风铃草的花期不止一天，他大可以选择花期里的任何一天让自己离开这具肉体，只是这一年接着一年，每年一到花开总会刚好发生一两件让他不想死的事，于是他开始有点好奇了，他想知道下一年开花时会出现什么。
他想再等等看……
第5章
汪千帆慢慢地又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突如其来短暂的失重，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勾紧了手，害怕掉下去。
“醒了？”
汪千帆听出来是官灏的声音，迷茫地四处张望，却徒劳无功，根本看不见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片刻后，远处传来李珍高兴的声音，“先生！这里好大啊！”
汪千帆才意识到他们到目的地了，另一只手摸到了温热的胸膛，忙收回来，“……我自己走，放我下来。”
“抓紧了，摔了我可不管。”官灏说罢作势松了点力气。
汪千帆吓得赶紧两只手勾住他的脖子，换成别人这句话可能是在开玩笑，但如果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大概率只能是真的。
“先生！那里有喷泉！以前我们住的宅子也有的！”李珍兴奋极了。
汪易年家也有喷泉……
汪千帆脸色有些苍白。
“花圃好漂亮啊！”李珍又说道。
汪千帆听了呼吸急促，用力纠紧了他的衣服，压低音量颤声道，“……你骗我？”
官灏哼笑，语气里带着些傲慢，“骗你什么了？”
汪千帆想起官灏在汪易年别墅里也有独属的房间，要真是这样，他要硬说是他住的地方也完全挑不出毛病，想到这越发恐慌起来，控制不住开始挣扎，“放我下来！”
官灏不为所动，抱着他直径往前走，进了院子。
汪千帆眼泪溢出眼眶，“我说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见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气得直接用力咬在了他脖子上，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
官灏眉头微蹙。
听见声音的李珍连忙从花圃跑过来，因为身高的差距，只能看到汪千帆趴在官灏颈窝里，身子一直在发抖，不禁担忧道，“先生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要去医院吗？”
“去把行李整理好，我带他去休息。”官灏对她说道。
李珍被他这副面无表情伴随着令人畏惧的气场吓到了，忙跟着搬行李的工人走了。
汪千帆感觉口腔里隐隐有血腥味，本能地松了口。
官灏见他安静了，继续抱着人穿过庭院进了别墅里，往二楼走去。
每上一节台阶，汪千帆的心脏就跳得更快也更疼，害怕的把脸埋进他怀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指节泛白。
官灏进了走廊，直径往中间的房间走去，来到床边，双手一松，本意是想将人丢在床上，怎料他手抓得紧，扯着衣服连人一起拽了下去。
两人一下一上双双倒在了床上。
后背柔软的触感，还有鼻尖随即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熟悉又清晰的香味，让汪千帆一怔。
如果这是汪易年别墅里他住的房间，不应该是这个香味，这人从小就更愿意住自己家，一年也见不得有一次会在汪易年那儿留宿，而且这床上的味道分明跟他身上的香水是一样的，只有天天住这香味才会那么浓。
“能松手了？”官灏道。
汪千帆缓了一会儿，突然松开手，翻过身缩成一团，不再说话。
官灏从床上离开，见他露出来的一边耳朵全红了，哼了一声，随手扯过被子往他身上一盖，便转身走了。
这两天，汪千帆都待在他的房间里。
“先生，你感觉好些了吗？”李珍见他气色好一点了，但还是时常忧心忡忡的，不太放心。
汪千帆笑着点了下头，问道，“房间收拾好了吗？”
“嗯，都收拾好了。”李珍想到什么又道，“官先生这两天都没回来，这不是他家吗，他不回来都住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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