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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一看,是个约莫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咯咯笑着,含糊不清地喊:“漂酿!姨姨!抱抱!”
孩子的世界简单纯粹,尚不懂大人的复杂和隔阂。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稚嫩的赞美,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舒玉愣了一下,随即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他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琥珀金的眼眸弯起真心的弧度,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你好呀,小家伙,你也好可爱。”
“小虎!快回来!别冲撞了客人!” 一个略带焦急的女声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利落棉布裙、梳着整齐发髻的Beta女性跑了过来,一把将小男孩抱起,脸上带着歉意的笑,看向舒玉:“不好意思啊,这孩子皮得很,没吓着你吧?我是莫秀兰,这孩子他妈。”
舒玉站起身,微笑着摇头:“没事,秀兰姐,孩子很活泼,我也很喜欢。” 他的笑容真诚,语气温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
莫秀兰打量着他,眼神锐利却不失善意,似乎在心里快速评估着什么。
她嗓门不小,抱着孩子,转向周围那些观望的军属们,朗声道:“哎!姐妹们,都愣着干什么?家属院难得来新客人,还是军长亲自送来的,都过来认识认识啊!别让人家觉得咱们联盟的军属不懂礼数!”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舒玉身份特殊,又带了点玩笑般的责备,把舒玉放在了“客人”和“需要被招待”的位置上,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之前的排外气氛。
有了莫秀兰这个看起来颇有影响力的人牵头,周围观望的军属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
人一多,七嘴八舌的议论就响了起来,好奇与八卦终究压过了最初的警惕。
“真是塔兰来的那个Omega啊?长得可真俊,比画像上还好看!”
“可不是嘛,我早上瞧见军长的车了!真是他亲自送来的?啧啧,看来不一般呢。”
“开什么窍?我看是塔兰那边送人来讨好呗!割地赔款不够,还得送个美人儿暖床,哼!” 一个尖细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来自一个打扮精致、眼神挑剔的Omega,她身边站着几个同样神色倨傲的妇人。
“话不能这么说,塔兰封锁那么久,听说日子难过得很,能送出来,怕是也花了血本……”
“再血本能怎样?叛徒就是叛徒!谁知道安得什么心?”
“就是,长得一副狐媚子样,把军长迷住了,指不定吹什么枕头风呢!”
议论声越来越大,善意的好奇与尖刻的排斥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舒玉笼罩。
他安静地站着,脸上笑容未变,只是指尖微微发凉。
莫秀兰皱起眉头,正要呵斥,舒玉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没有反驳那些难听的话,也没有试图解释,只是微微欠身,向最先对他释放善意的莫秀兰,以及周围几位眼神还算平和的中年Beta妇人行了个礼,声音清晰而平稳:“初次见面,以后……可能要打扰大家一段时间了。” 态度不卑不亢,礼仪无可挑剔。
这反应让一些准备看好戏的人愣了愣,预想中的羞愤、辩解或傲慢都没有出现。
莫秀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立刻接话,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爽利:“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军长把人送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还不明白吗?就是希望咱们这儿有点人情味儿,别让人家觉得咱们联盟都是冷冰冰的武器库!你们一个个的,嘴上没把门的,真当军长耳朵聋了听不见?”
提到“军长”,那些议论声顿时小了不少。
莫秀兰趁热打铁:“都自我介绍一下呗!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弄得跟仇人似的!这位是二营张营长的夫人,李姐;这是信息科王连长的Omega,小周;这是后勤部刘部长的爱人,赵阿姨……” 她如数家珍般点了一圈,被点到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不得不挤出笑容,对舒玉点头致意。
舒玉集中精神,记忆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他目光依次扫过众人,微笑着,准确地将每个人的称呼和她们丈夫的职务对应起来复述了一遍:“李姐好,张营长辛苦了。”“小周你好,王连长负责信息传递,责任重大。”“赵阿姨,刘部长保障后勤,功不可没。” 语气真诚,毫无错漏。
这一手,让不少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能记住一两个不算什么,但这短短时间内,将十几个人名、职务准确对应,这份心思和记忆力,就不是普通Omega能做到的了。
就连刚才出言讽刺的几个Omega,脸色也有些不自然起来。
莫秀兰眼中的惊讶几乎藏不住,笑着打圆场:“瞧瞧,人家小舒多懂事!你们啊,就知道瞎咧咧!走走走,别在这儿干站着了,小舒第一次来,我带他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舒玉,一边走一边介绍。
家属院有两栋五层高的公寓楼,中间围着一个不算大但设施齐全的院子,有简单的儿童游乐设施和绿化。
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涵盖从幼儿园到高中的一体化学校。
“不想让孩子离太远的,就留在这儿念书,将来进军校也好,直接进部队也罢,好歹有父辈照应着。” 莫秀兰解释道,“不过每个月都有开放日,家属和孩子可以申请出去透透气,买点东西,不然真要闷坏了。”
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参观”队伍,或是远远打量。
舒玉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任由莫秀兰和其他一些相对友善的军属们炫耀自己丈夫立了何等军功,或是吹嘘军长白晨又是如何英明神武、战无不胜。
这些信息看似无用,但舒玉敏锐地捕捉着其中的细节。
谁家的丈夫最近频繁出差,可能是执行秘密任务;谁家的丈夫在信息科工作,可能接触通讯记录;谁又抱怨丈夫最近总在加班整理陈年档案,可能与历史资料有关……
午饭时间,莫秀兰热情地邀请舒玉去她家吃饭,同行的还有之前那位通信科连长的Omega,周芸。
周芸看起来年纪更轻些,性格有些腼腆,但看向舒玉的眼神里好奇多于排斥。
饭桌上,多是莫秀兰在说话,周芸偶尔附和。
话题渐渐从家长里短,转向了更“安全”的领域。
各自家乡的风俗,孩子的教育,以及……对塔兰现状的好奇。
“塔兰那边……现在真的很难吗?” 周芸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带着同情,“我听说封锁得很严,物资都进不去。”
舒玉放下筷子,笑容淡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嗯,是不容易,很多基础物资都短缺,科技也停滞了很久……大家的日子,过得挺艰难的。” 他没有诉苦,只是平静地陈述,这种态度反而更容易博得好感。
“唉,都是打仗闹的……” 莫秀兰叹了口气,给舒玉夹了一筷子菜,“说起来,当年那事……也过去好久了,军长能放开部分权限,又带你回来,应该是个机会吧?” 她问得委婉,但目光却紧盯着舒玉。
舒玉心念微动。
来了,这才是今天“破冰”之后,真正可能触及的“信息点”。
他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些:“那时候我还小,很多事记不清了。” 他适当地流露出一丝符合年龄的茫然和低落,没有多说,却足够引发同情和更深的探问。
莫秀兰和周芸对视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而说起了其他。
但舒玉能感觉到,某种隔阂,因为他的“坦率”,和适度的示弱,似乎消融了那么一点点。
午饭过后,周芸先告辞回家。
莫秀兰收拾碗筷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小舒啊,以后要是无聊,可以常来串门。我家那口子在档案室工作,就是个整理旧纸堆的闲差,平时也不着家。这院子里人多嘴杂,但真正消息灵通的没几个。有些话啊,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档案室?整理旧纸堆?
舒玉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秀兰姐,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多麻烦您了。”
莫秀兰摆摆手,爽朗一笑:“客气啥!军长把你交到这儿,我好歹也算个老人儿,总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啊,刚才饭桌上那几个嘴碎的,尤其是那个穿红裙子、叫林薇的,她丈夫是第三巡逻队的副队长,跟信息处那边走得近,心眼多,嘴巴也毒,你尽量避着点。”
林薇……第三巡逻队副队长……信息处……
舒玉将这个名字和相关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他今天的“破冰”之旅,看似被动融入,实则已经悄然播下了几颗种子。
莫秀兰的善意或许并非全然纯粹,周芸的好奇可能只是开始,而那些明显的敌意背后,或许也藏着可以利用的线索。
第32章 军长大人孺子可教啊
军医院的特护病房区,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白晨的军靴踏在光洁的走廊地板上,发出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还未走近叶凛洲的病房,就听见里面传来少年压抑着怒气的低吼,以及护士小心翼翼、带着委屈的劝说。
“我说了不要!拿开!丑死了!”
“少爷,这是治疗需要,您后脑的伤口需要清理上药,头发黏连了,不剃掉容易感染……”
“感染就感染!总之我不剃!出去!”
白晨的脚步在病房门口停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推开门。
病房内,叶凛洲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一只手臂吊着绷带,另一只手烦躁地挥开护士递过来的东西。
一个小护士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医用推剪、消毒纱布和药膏,眼圈有点红。
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士也是一脸为难。
“凛洲。”
不高不低,平淡无波的两个字,瞬间让病房里的嘈杂戛然而止。
叶凛洲挥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脖子像是生了锈,一点点扭过来。
看到门口那抹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时,少年冰灰色的眼眸里愤怒瞬间被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取代,随即亮起光,声音都低了下去,带着点不自觉的依赖:“……舅舅。”
白晨走进病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床头柜和护士手里的东西,最后落在叶凛洲头上——后脑靠近颈侧的位置,银灰色的头发确实黏连着一片暗红的血痂和药渍,有些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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