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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机,没有消息。顾言舟没有发,秦烈没有发。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通讯录,那个号码还在。他没有删,只是删了聊天记录。号码还在,名字还在,那个人还在。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按下去,就能听到他的声音——“林医生,你还好吗?”他不好。他不好,但他不能说。说了,秦烈就会来。来了,他就走不了了。
林知予把手机关掉,放进口袋。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同一时间,八百公里外。
秦烈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门开着,他没有钥匙——钥匙在鞋柜上,他走的时候留下的,林知予没有拿走。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客厅,沙发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他的水杯还在那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锅收进了柜子里;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鸡蛋和牛奶都被清空了。林知予走之前把冰箱清空了,把锅收起来了,把水杯留在茶几上——不是忘了,是故意留的。他知道秦烈会来,他知道秦烈会看到这些,他知道秦烈会明白——我不会回来了,这些你用不到了。
秦烈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毛毯还在,他拿起来,把脸埋进去。味道淡了,几乎闻不到了。雪松,冷冽的,微苦的。不在了。人不在了,味道也不在了。他把毛毯抱在怀里,蜷起身体,靠在沙发扶手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房间里的灯没有开。他就那么蜷在黑暗中,抱着一条已经没有味道的毛毯。
然后他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眼眶泛红的那种哭,是真的、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动物一样的嚎哭。他把脸埋在毛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声音被毛毯闷住了,变得很低很低,像某种濒死的动物在黑暗的角落里发出最后的哀鸣。他从来不是爱哭的人。五岁被扔在福利院门口没哭,十四岁在黑市被打断肋骨没哭,二十四岁被林知予推开没哭。但现在他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坐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一个“家”。福利院不是家,黑市不是家,国家队不是家。只有这里,只有这个沙发、这条毛毯、这个有林知予味道的地方,是家。现在没有了。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声音哑了,久到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橱柜。橱柜最上面,咖啡豆还在那里。林知予够不到的那个位置,咖啡豆还在。
秦烈踩着凳子,把那包咖啡豆拿下来。包装还没拆,是新的。林知予走之前没有带走,因为这不是他的——这是秦烈买的,是秦烈放在那里的,是秦烈说“你够不到就踩凳子”的那包。他拿着那包咖啡豆,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咖啡豆放回了橱柜最上面。不是不要了,是留着。万一他回来了呢?万一他够不到呢?秦烈走出厨房,经过茶几的时候,看到了那杯水。他的杯子,积了一层灰。他拿起来,走到厨房,把水倒了,把杯子洗了。不是他要用,是怕林知予回来看到脏。他擦干杯子,放回茶几上。然后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沙发,毛毯,茶几,杯子,电视柜上的游戏机——他的游戏机。他没有带走,林知予也没有扔。它还在那里,和他的杯子、他的毛毯、他的味道一起,留在这个已经没有主人的房间里。
秦烈拿起游戏机,擦了擦上面的灰,放了回去。然后他走了。门没有关,因为不需要关了。房间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偷了——最珍贵的东西已经被他弄丢了。
青溪镇,深夜。
林知予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床垫太硬,枕头太高,被子有樟脑丸的味道。窗外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惨白的,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是因为太安静了。没有隔壁传来的击打声,没有厨房里的锅铲声,没有客厅里翻身的窸窣声。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狗叫。他拿起手机,凌晨一点。没有消息。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不是他拍的,是秦烈拍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存的这张照片。也许是秦烈某次发给他,他没有删。照片里是一碗面,荷包蛋煎焦了,酱牛肉切得歪歪扭扭,面条上撒了一小撮葱花。那是秦烈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他给他煮的面。秦烈拍了照,发给他,配文是:“林医生,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林知予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煎焦的荷包蛋,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酱牛肉,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惨白的,凉的。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秦烈,你的游戏机还在茶几上。你忘了拿。”
没有人听到。只有月光,和八百公里外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第24章 消失
秦烈是在林知予走后的第三天,才真正意识到他不会再回来了。
前三天他一直在骗自己。第一天,他想他只是去青溪镇报个到,过几天就回来了。第二天,他想也许他只是不适应那里的环境,待两天就回来了。第三天,他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抱着那条已经没有味道的毛毯,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不是因为不想回来,是因为不能。
他把毛毯叠好,放回沙发上。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林知予的号码。关机。他又拨了一遍。关机。又拨了一遍。关机。他放下手机,走出公寓。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他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穿过操场,走到医务室门口。门锁着,窗帘拉着,里面没有人。他透过门缝往里看——办公桌空了,病历本没了,那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也不在了。只有墙上还挂着他的医师执照,照片里的林知予穿着白大褂,表情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秦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林医生,”他轻声说,“你连执照都不要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有人经过,看到他,停下来。“秦烈?你在这儿干嘛?医务室今天没人,林医生调走了你不知道吗?”秦烈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他走到训练馆门口,停下来。训练馆里有人在训练,击打声、哨声、跑步声,和前几天一样。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就停止运转,太阳照常升起,训练照常进行,食堂照常开饭。只有他的世界停了。他推开门,走进去。队友们在做热身,看到他进来,有人打招呼,有人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没有人问他“你还好吗”,因为他看起来就不太好。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眶,右手上缠着绷带,走路的时候左肩明显比右肩低。他像一个被拆掉了零件的机器,还在运转,但哪里都不对。
“秦烈,今天的对抗训练你上不上?”教练走过来。
“上。”他说。
教练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的伤还没好。”
“确定。”
教练没有再问。秦烈走向角落,开始缠绷带。他的手在抖,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他拆了重缠,又歪了。又拆了,又缠。第四次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双不听使唤的手。他想起林知予第一次教他缠绷带的样子——林知予坐在诊察床边,低着头,手指在他的手掌上轻轻按压,“从手腕开始,绕过拇指,虎口,指关节。每一圈都要平整,不能有褶皱。”秦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低下头,重新缠。这一次,没有歪。他的手不抖了,因为他在心里想着林知予的声音,想着林知予的手指,想着林知予说“平整的绷带能保护指关节”时那种认真到近乎固执的表情。他把绷带缠好了,戴着它走上擂台。
对抗训练开始。秦烈的对手是赵鹏,上次把他打得满脸是血的那个。两个人站在擂台中央,对视了一眼。赵鹏看到了秦烈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这次也是空的,但空的方式不一样。上次是“我不想活了”,这次是“我不在乎活不活”。赵鹏心里一沉。
“开始。”
赵鹏没有动。秦烈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对视。训练馆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秦烈,”赵鹏开口了,“你还好吗?”
秦烈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赵鹏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他怕秦烈,是因为秦烈的眼神让他不安——那种眼神,不是对手的眼神,是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的眼神。
秦烈又往前走了一步。赵鹏没有再退,他举起拳头,摆出防守姿势。秦烈也举起了拳头。然后他动了——不是出拳,是往前走。他没有防守,没有闪避,就那么直直地走向赵鹏,像一堵墙在移动。赵鹏一记刺拳打过来,秦烈没有躲,拳头砸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又一拳,打在胸口。他没有停。又一拳,打在左肋。他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走到赵鹏面前,伸出手,抓住了赵鹏的拳套。
“打我,”秦烈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鹏能听到,“用力。”
赵鹏愣住了。“你疯了?”
“用力。”
赵鹏推开他,退后几步,看向教练。教练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叫停。因为他知道,叫停也没用——秦烈已经不是在用身体打拳了,他在用命。
“赵鹏,继续。”教练说。
赵鹏咬了咬牙,冲了上去。一记右直拳,砸在秦烈的下巴上,秦烈的头猛地后仰,血从嘴角溅出来。他没有倒,稳住身体,又往前走了一步。一记左勾拳,砸在秦烈的太阳穴上,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但他没有倒,又往前走了一步。赵鹏的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秦烈身上,每一拳都实实在在,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秦烈像一个人形沙袋,站在那里,让赵鹏打。一拳,两拳,五拳,十拳。
训练馆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拳头砸在身体上的沉闷声响,和秦烈粗重的喘息。有人在捂眼睛,有人在攥拳头,有人在看教练,教练在看秦烈。他在等秦烈倒下,但秦烈没有倒。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左肋肿了一大片,右手的旧伤疼到手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活着的亮,是死之前的亮。
赵鹏停了。他收回拳头,退后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着秦烈,眼眶红了。“秦烈,你他妈有病。”
秦烈站在那里,浑身是伤,嘴角的血在往下淌。他笑了一下。“对,我有病。治不好那种。”
他转身走下擂台。没有看任何人,走到角落,拿起毛巾蒙在脸上。他坐在那里,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疼,是忍——忍住了没有在擂台上哭,忍住了没有在所有人面前崩溃,忍住了没有喊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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