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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等。”
他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林医生,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秦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感应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林知予站在厨房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洗洁精的泡沫,他冲掉,擦干。然后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秦烈正在楼下走,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像在想什么。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忽然转了一下头,往林知予的窗户看了一眼。林知予没有躲,就站在那里,让他看。秦烈看到了窗帘后面那个模糊的身影,笑了,然后转身走了。
林知予放下窗帘,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写明天去人事处需要带的材料——调令原件、身份证明、体检报告。他写得很认真,像是写一份处方。但他的脑子里在转别的事——调查组下周会传唤他,顾言舟的状态不对,秦烈的右手不能再拖了。每一件事都要处理,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
他写完了,把手机放下,躺在沙发上。毛毯叠在扶手上,他拿起来,盖在膝盖上。毛毯上有樟脑丸的味道,没有雪松。但他的心里有。他闭上眼睛,想起秦烈说“我等”。他真的在等,从青溪镇等到训练基地,从暴雨等到晴天。现在他回来了,秦烈还在等。不是等他回来,是等他准备好。他准备好了一半,另一半,要等秦烈过了这一关再说。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秦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去医务室找王医生换药。不要迟到。”
秦烈秒回了:“好。”
林知予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盖好毛毯。黑暗中,他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秦烈,我会尽快回来。”不是回来当队医,是回来当他的医生。他一个人的。
秦烈回到临时宿舍,没有开灯。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机里林知予发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明天上午九点,去医务室找王医生换药。不要迟到。”不是他,是王医生。他应该觉得失望,但他没有。因为林知予说“你的手我会治。但不是现在。”他说“不是现在”,没说“不治”。他在等,林知予也在等。等调查结束,等一切过去,等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天。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但他不觉得刺眼了。因为林知予回来了,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即使明天不能见到他,他也知道,那个人在。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晚安,林医生。”他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但他知道,八百米外的公寓里,有一个人也没有睡。那个人在列清单,在等天亮,在等一切过去。他们都在等。
顾言舟的宿舍灯还亮着。他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份空白的手写退役申请。他写了一个开头——“尊敬的队领导”,然后停住了。他写不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真心想退,还是因为不敢面对。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知予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知予,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回复。他听说林知予回来了。傍晚的时候,有人看到他在大门口。和一个——和秦烈在一起。顾言舟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窗外是训练基地的操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跑道。他想起林知予说“明天来医务室换药”——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秦烈说的。但他听到了,在走廊里,隔着几道墙。他听到了林知予的声音,冷淡的,克制的,但下面有温度。那种温度,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他低下头,看着那份只写了一个开头的退役申请。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不是不退了,是不能这样退。他要等,等调查结果,等林知予找他,等一个交代。不是林知予欠他,是他欠林知予一个交代。他知道。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轻声说:“知予,对不起。”这一次,他希望能被人听到。但没有人听到。走廊尽头,感应灯灭了。一切都安静了。
林知予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不是秦烈的消息,是顾言舟的——“知予,你回来了?”他盯着那行字,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黑暗中,他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话。“顾言舟,明天见。”他不知道的是,顾言舟此刻正坐在宿舍的黑暗中,手机屏幕上是林知予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好。我会注意的。”林知予没有看到。他已经睡了。但那条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永远等不到回复的问号。
第36章 复职
第二天早上,林知予七点就到了人事处。
孙主任还没到,他站在走廊里等。白大褂熨得很平整,衣领上别着工牌——照片是两年前的,表情冷淡,和现在一样。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复职需要的所有材料:调令复印件、体检报告、复职申请。他昨晚列了清单,一样一样核对过,没有遗漏。但他还是紧张。不是紧张复职本身,是紧张从今天开始,他必须以队医的身份面对所有人——包括秦烈,包括顾言舟,包括那些知道他和秦烈之间“有关系”的人。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孙主任来了,提着包,手里端着咖啡杯。看到林知予,她愣了一下。“林医生?这么早?”
“怕您忙,早点来。”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开了门,让他进去。办公室里有一股隔夜的气味,她开了窗,坐在办公桌后面,接过林知予递来的信封。她一页一页地翻,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林医生,你的调离手续还没到期,提前回来,是因为队伍需要?”
“是。”
孙主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职业性的眼睛在审视什么,但林知予没有回避。他看了回去,目光平静。他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除了那些不能说的。孙主任低下头,在复职申请上签了字。“队医室还是你原来那间,钥匙没换。你去后勤领一下白大褂和器械,你的应该还在。”
“谢谢。”
林知予站起来,接过复职批文。他走出人事处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批文——“同意林知予同志复职,即日起生效。”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批文折好,放进口袋。不是激动,是确定。他终于回来了。不是作为逃兵,是作为医生。
医务室的门锁还是那把。钥匙插进去,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房间里的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办公桌、诊察床、药柜、窗台上的绿植。绿植枯了,叶子发黄,他走之前忘了托人浇水。他走过去,把那盆绿植拿起来,放在窗台上,打开窗户通风。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空的,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但桌垫下面压着一张照片——他大学毕业时的留影,穿着学士服,站在校园里,笑得很淡。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秦烈写的:“林医生,你以前也会笑啊。”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压在桌垫下面。他把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把器械放进药柜,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一切恢复原样,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九点整,医务室的门被敲响了。林知予抬起头。“进来。”
进来的是王医生——体能恢复组的同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林医生,听说你回来了?手续办好了?”
“嗯。刚办好。”
“那太好了,队里正缺人手。秦烈的手你知道吧?他一直不肯让别人换药,昨天我跟他说了,今天必须来。他答应了,但指定要你。”王医生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他的理疗记录都在这里,你看看。”
林知予翻开文件夹。秦烈的名字写在第一行,右手陈旧性骨折,左肩劳损,理疗记录从几个月前开始,一直到现在。前面的记录是他写的,后面的记录是别人补的。他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字迹——康复计划、用药说明、换药记录。每一行都写得很仔细,像在写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他人呢?”林知予问。
“应该在来的路上。他说九点来,你没意见吧?”
林知予沉默了一秒。“没有。”
王医生走了。林知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那本病历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想到秦烈会来,他昨晚明明说“去找王医生”。但秦烈没有听。他来找他了。他应该生气,但他生不起来。因为他知道,秦烈不是不听话,是只有在他面前,才能放松。那只手在王医生面前,是病人的手;在他面前,是秦烈的手。不一样。
门被敲响了。这次不是王医生。是秦烈。
林知予抬起头。秦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训练T恤,右手缠着绷带——不是新的,是他自己缠的,歪歪扭扭,有几处褶皱。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但眼神很亮,像是昨晚睡了一个好觉。
“林医生。”他喊了一声,声音和以前一样,带着笑。
“进来。”
秦烈走进来,在诊察床边坐下,伸出右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林知予。林知予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搭在脉搏上——心跳很快,一百多下。秦烈在紧张。
“不是让你找王医生吗?”林知予的声音很平静,一边拆绷带一边说。
“他不在。”
“你骗人。”
秦烈笑了一下。“你不也骗过我吗?扯平了。”
林知予没有接话。绷带拆开了,露出底下的皮肤。新生的,粉红色的,在那些旧伤的疤痕中间显得格外脆弱。他仔细地检查了每一个指关节——屈伸正常,肿胀基本消退,但还不能用力。他用手指按压了几个关键位置,秦烈没有喊疼,但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疼?”
“有一点。”
“还是不能用力。再养一周。”
“好。”
林知予转身去拿新的绷带和肌内效贴。他的动作很熟练——洗手,拆包装,把绷带在桌面上铺平。秦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白大褂下清瘦的轮廓,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那上面没有腺体的痕迹,但秦烈知道,那里曾经烫过、肿过、因为他而改变过。
林知予走过来,蹲下来,开始缠绷带。从手腕开始,绕过拇指,虎口,指关节。每一圈都很平整,没有褶皱。他的手很凉,但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秦烈低下头,看着那双在他手上移动的手。
“林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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