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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君山还不习惯被这么认真地道谢,尤其是面对面的情形下,他稍稍清了清嗓子,把视线往远离林好达的方向移过去几寸,“不用,小事。”
林好达趁热打铁,提出请求:“可以请你吃饭吗?”
关君山转过脸,停了几秒,告诉他:“我等会还要去医院,没有太多时间。”
“就半个小时。”一反常态的,林好达没有立马放弃,他努力争取着,试图让关君山改变决定,“不,二十分钟就好。”
他很坚持这顿由自己请客的晚饭,虽然已经到了宵夜时间,让关君山再次想起那件由林好达送洗干净的西服外套。
关君山没有马上回答“行”或者“不行”,他降下车窗打了个电话,涌进来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淡。
关君山收了线,告诉司机先不去医院了,然后目光才落到林好达脸上,问:“去哪里?”
在这一天的末尾,将要结束的时刻,林好达如愿以偿打卡了他原本打算去的那家网红店。
十点半,已经过了要排队用餐的高峰时段,整间店里只剩他们两个,老板很热情地把剩下的食材全部打包给了他们这一桌,以此换取他们手中的两条好评。
关君山没有打卡软件,也从来不需要,林好达当着他的面熟练地切换了小号,每一篇都真情实感地写了很多字的评价。
“林好达,”可能是实在好奇,关君山忍不住开口问他,“这就是你来香港一定要吃的店?”
“没有。”林好达放下手机,说了实话:“是下午出门时现搜的。”
关君山看着他,脸色果不其然冷下去几分,原来林好达要感谢自己的心,也没有那么的真。
“因为我原本没想过会这么顺利。”林好达替他倒满果汁,继续说下去,“我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听粤语都像在抓瞎,加上你知道的,我这个人的运气又实在很差……”
林好达摸了摸鼻子,低头笑了,“其实一开始我没有抱太大希望的。”
关君山喝了一口果汁,正要开口,林好达忽然抬起头来,眼里浮现出一种很纯粹的开心,倒映着街上的灯影,如同天边星光坠落,纯真得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他再一次感谢了关君山,喝掉了杯子里的果汁汽水,然后说:“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千万要让我还你人情喔。”
关君山喉咙微微发痒,很难得会出现他不知该如何回应的请求,明知两人不会有再见的可能,当下他还是“嗯”了一声,然后对林好达说:“但愿。”
这一片是步行区,不允许车辆通行,司机便把车停到了停车场,大概一公里之外。
吃完饭,林好达跟着关君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两人一前一后,没有太多交流,也找不到什么话题。
关君山一如既往的英俊、西装笔挺,大步流星穿过成排的彩色霓虹灯,丝毫不懂得顾及身后的林好达。
林好达好几次萌生想让他等一等自己的念头,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关君山赶时间去下一个目的地,他没有任性的理由。
而这种微妙的、不远不近的距离很快就被打破了,半路上关君山接了个电话,好像是谈生意上的事,他一手拿着手机,停下脚步,往街角的招牌下退了两步。
林好达终于追上了他的步伐,站在街边有些喘。关君山垂下视线瞥了他一眼,无言地扯了扯唇角。
林好达还以为他不想让自己旁听,于是主动走到街对面买了杯奶茶,等了一会儿见关君山还没结束,又在周围转了转,掏出手机拍了许多照片。
关君山仍站在角落里,他单手插兜,微微拧着眉,语调平稳地举着电话交谈。
林好达转过头看见他明暗交错的脸,每一束漏下来的光都恰好打在最应该出现的位置上。阴影放大了关君山淡漠的气质,显得他孤傲冷峻,令人难以接近。
不知哪根筋搭错,林好达当下从包里掏出相机,对准取景框,“咔擦”一声按下快门。
下一秒,感受到闪光灯的关君山微微抬起下巴,朝街对面看过来。
他看见林好达手里抓着个很丑的傻瓜相机,正心虚地移开目光。
“拍了什么。”半晌,关君山收了线,来到他身边。
“乱拍的。”林好达不想被抓包,下意识撒了谎:“过曝了。”
关君山狐疑盯他片刻,也不再追问,掠过他,径直往停车场走去。
第17章 不被讨厌的理由
关君山坐上车,让司机先把林好达送回住处。车驶过路口,林好达坐在可以看见维港那一侧,很自然地降下车窗,拿出手机拍起了照片。
关君山听到声音,扭头过来沉默看了他半晌,见林好达放下手机,便问,怎么又不用相机拍了。
林好达收回视线,抬头看他一眼,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像说:“不太需要。”
晚风从窗户里灌进来,把他前额的发丝吹得纷纷扬起,轻飘飘的,压根没什么重量可言。
关君山盯着林好达的脸,看他发丝下露出来的很亮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透出一种让关君山无法摸透的情绪。关君山鲜少有这样的感觉,于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
车开到半路时忽然下起雨,是那种细且绵软的雨丝,飘到脸上带着湿润的气息。在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口,司机放林好达下了车,雨势又肉眼可见地大了点,林好达跨出车门,同关君山道了句“晚安”,像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钻进了人群。
窗外霓虹闪烁,轮胎下的水潭里倒映着旺角灯火绚烂的夜景。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林好达离开后,一直萦绕在车里淡淡的奶油甜香也终于散去。
关君山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气味,他与旁人的距离感也由此而来,因为他很讨厌闻见不纯粹的味道。
林好达却不一样。虽然他身上也有关君不太喜欢的甜品的香气,但还不至于讨厌。每当他靠过来的时候,都会让关君山想起水果味的慕斯冰淇淋。
就算是不太喜欢甜品的人也无法在夏天拒绝它,关君山短暂地为林好达找到了一条不被讨厌的理由。
林好达冒雨跑回酒店,站在门廊下擦拭衣服上的水珠,同时伸长脖子努力张望,想要看看关君山的车离开了没。
下了雨,空气里蒙着一层薄纱样的雨雾,林好达还没数清几辆,这时绿灯亮了,关君山的车子在队伍里排第一个,开过路口,接着提速,很快地从他面前驶过了。
林好达甚至都来不及反应,目光先一步捕捉到关君山的侧脸,吞没在上升的深色玻璃里,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英俊而冷淡。车身反射出一块光斑,宛若流星般从林好达的视野中飞驰而过。
这几天里,林好达曾很多次看过关君山的侧脸,在校园,酒店,医院走廊里,在将要合上的电梯门缝里。
离开香港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也如愿以偿,在能抓得住关君山的那一秒里,在心中默默对他道了别。
今夜过后,他们不会有再见的可能。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是多云,气温凉爽,是林好达抵港之后最宜人的一天。
航班预计在下午三点半起飞,广播已经在做最后一遍催促登机,林好达姗姗来迟,出现在登机口。他拖着行李箱跑上廊桥的时候,甚至因为太慌张被绊了一下。
三点二十五分,在钻出云层的一点阳光里,飞机滑出跑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边,提前结束行程的关君山也抵达了医院,搭电梯来到顶楼的单人病房。
医生护士和照顾吴曼真的几个佣人都已经等在那里,关君山迈出电梯,眼下微微发青,难掩疲惫,问他们:“怎么回事?”
“太太的情绪不稳定,总是哭。”回答的是他右手边的一名佣人,年纪稍长,也走在其他人前面,“中午还砸碎了一个花瓶。”
关君山转过走廊,又问:“伤到自己了吗?”
“没有。”另一个女佣立马否认,停顿两秒:“只是不让我们进房间,连午饭也不许送。”
关君山沉默少顷,皱了皱眉,“上午有谁来过。”
“张太太和李太太,进去待了一会儿,十分钟。”又是年长的那个女佣接话,有些犹豫道:“她们走后没多久,太太就不好了,司瀚少爷送的花也都砸了,说都要换成玉兰花。”
“玉兰?”关君山脚步稍顿,侧脸看她,“去找了吗?”
“是……可现在花期都已经……”
关君山收回目光,抬手示意她不用继续说了,径直走向吴曼真的病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阳光稀疏落在地砖上,护士说吴曼真刚刚打过安定,现在已经睡着了。
一行人停在离病房稍远的位置,只余关君山一个人上前,他抬手正要推门,目光自然下垂,忽地瞟见门前静静放着一只三十公分的玻璃花瓶,清水漫过细长颈部,里面斜插着几株粉白的玉兰花。
关君山稍稍转过头,叫来佣人,她上前几步,看清地上那个花瓶,愣了愣,连忙道:“这……今天没有别人来过啊。”
关君山不语,沉默盯了会那些俏生生的玉兰花,吩咐她将花抱进病房。
佣人却在身后叫住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说是压在花瓶下面的。
关君山接过来,视线落到浅色的信封上,上面用粗号马克笔写了“关先生”三个字。
关君山当下便有了预感,这封信和这瓶花究竟会出自谁之手。
毫无疑问,拥有很多幼稚念头的林好达。
吴曼真果真在熟睡,恒温恒湿的空调安静运转着,太阳完全从云层里露出来,撒下柔和的辉光。
关君山坐在病床边拆开了信封,林好达总共在里面塞了一张便签,一张相片,一张折扣券还有一枚平安符。自关君山六岁以后就再也没收到过这样的“赠礼”了,因此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身处幼儿园。
林好达竟然还能真的就每一样东西同他认真解释:第一,折扣券是来自关君山公司楼下街对面那家面包店的,里面的甜甜圈和牛角包都不错,九点之后还会有打折活动,可惜林好达只能享受一次,于是把多余的折扣券自作主张留给了关君山;
第二,相片是昨晚在步行街偷拍关君山的那张,当然林好达在信中没有丝毫愧疚,也没有使用任何“偷拍”这类不好的字眼,他狡辩说自己拍了却没藏私,反倒主动大方赠与了关君山,实在可以称之为高尚。同时叮嘱关君山务必好好珍惜,这一张无论光影还是人物都乃一绝,绝对可以被列为关君山的人生照片之一。全篇不提关君山这个模特本人的功劳。
第三,平安符是林好达刚毕业那年在上海的华安寺求来的,相当之灵验,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甚至同关君山说了一个自己当年求完符被香火燎了头发,师傅告诉他有血光之灾不过因为有符所以能逢凶化吉,结果一周后真的灵验的都市怪谈。可惜关君山虽然出生在香港,却并不信这些,看完林好达绘声绘色的讲述反倒觉得他本人更好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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