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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签的末尾,林好达留下了他怎么说都不嫌多的感谢,以及对关君山和其家人的诚挚祝福。他还告诉关君山,虽然以后可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但自己会记得每天为他敲电子木鱼的。
电子木鱼,听起来同林好达本人一样的不合时宜。
关君山读完这些啰嗦的语句,视线又一次落到床头盛开的玉兰花上,难得生出另一些不受控制的想法:比如林好达的自由,以及他永远不懂取巧而显得笨拙的感谢。
关君山听过多少声谢?他早就数不清了。别人大多会送他玉石珠宝,或者现金股票,没有人会送上这样一份幼稚园水平的感谢信,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关君山可以觉得林好达愚蠢又倒霉,或者比他想象得还要难缠,却难以怀疑林好达的真心。
关君山刚把信封折好,这时病房的门响了,安保经理来请他去看监控,说已经查到了是谁在病房前偷偷放的花和信。
关君山本想说不用,自己已经知道了,犹豫片刻还是起身离开了病房。
林好达大约在十二点左右第一次来到医院,那时他手里抱着的是一束百合,走到吴曼真的病房前却没进去,站在门外停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过了两个小时,他再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手里的百合已经变成了后来关君山看见的玉兰花,行色匆匆,一只手还拖着行李箱,把花和信封放下就走了。
看完监控,经理站在一边小心观察关君山的脸色,问他,需不需要把视频交给警方处理。
关君山插着兜站在那里,神色平静,追问他打算怎么处理,经理仿佛受到鼓励,气势足了些,言之凿凿要把林好达揪出来,还要找律师起诉他。
因为几支不值钱的花和一封信?关君山忽然笑了,心想如果林好达知道了不晓得还乐不乐意每天为自己敲电子木鱼。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离开监控室前,让经理把监控视频打包发到自己律师的邮箱里。
傍晚六点,林好达的航班抵达目的地。
他在飞机上睡了一路,醒来时廊桥已经升起,其他乘客也已经开始下机。座位太窄,硌得林好达全身酸痛,只好排在最后一个下机。
走进航站楼,他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下楼去行李转盘拿行李。已经连上网络的手机叮叮咚咚不停弹出新消息,林好达在等待间隙掏出手机,点开消息列表。
有关心他是否平安落地的同事,也有提醒他明天开会的领导,对接业务的群聊里更是一刻都没停过,@他的弹窗一直在闪。林好达捡重要的回复了几条,又切出去,下意识地刷新了界面,然后划到下方,沉默盯了两秒关君山的头像。
他点进去,手指在屏幕上敲键盘,速度很慢,每个字都要斟酌再三,想问他今天有没有去过医院,又觉得这样显得拐弯抹角,暗藏心机。
也是关君山非常讨厌的那一类行为。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发。大厅里的空调有些冷,林好达穿得薄,搓了搓手臂,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等一路颠簸回到出租屋时已经近八点,林好达匆匆吃完外卖,又打开电脑接了个临时需求,洗完澡躺上床已经十二点半,这一天虽然不用上班,却比想象中更累,他趴在被子里刷了会视频,困得泪眼朦胧直打呵欠。
明明早就该睡,却一直坚持着,林好达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也许呢?
就在他半梦半醒快要睡着的某一刻,颊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林好达条件反射般支起脑袋,发了一会儿怔,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焦起来。
关君山的头像弹到了消息顶部,林好达揉揉眼睛多看了两眼,才小心翼翼点了进去。
他发来一张照片,夕阳下的那几支玉兰,安静矗立在床头,花苞微绽,似乎比林好达离开时开得更盛几分。
“谢谢。”
关君山在照片下方对林好达说。
夜色中,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点亮房间一角,林好达的心脏好像不受控地跳慢了几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等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可以用分数来简化衡量,那么从见到林好达第一面开始,关君山对他的每个行为都处于扣分状态,有时一分有时十分,虽然很难说清这种分数到底有没有下限,或是改变究竟从哪一刻开始,至少在这天的午夜时分,关君山终于愿意放弃成见,把林好达的分数拉回到零分状态。
即使很难有再见的机会,林好达也不愿永远当一个只拿负分的讨厌鬼。
成为偶尔才会让人需要的慕斯冰淇淋,不算最好,也不太坏,暂时划不进关君山的喜爱范畴,也不会留在回忆里还惹他讨厌。
第18章 意外重逢
五月初,林好达前往总公司的调令终于敲定下来,下属替他举办了一个小型送别仪式。
平心而论,林好达不是能力最强的领导,却是大部分人都会想遇见的那种领导。他脾气好,又尊重人,拿主意的时候会征询手底下人的意见,结果不好时又不会胡乱甩锅。
同他资历相近的人早就升职或跳槽了,林好达这种不争不抢只会埋头干活的性格,也难怪梁远会毫不犹豫地甩掉他。
报到时间定在一周后。转租信息已经提前挂出去了,周中的时候有人主动联系他,是一对刚毕业的情侣,询问能否尽快来看房,林好达爽快答应下来,在周六早上接待了他们。
房子是老小区改造的,已经上了年头,好在内部条件还过得去,林好达又住了这么多年,把家里归置得温馨整洁,哪里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对林好达来说,梁远采取的是断崖式分手,因此房间里还保留着很多他来不及抹掉的生活痕迹,比如配好的双人电脑桌,成套的生活用品,还有一整面林好达亲手制作的照片墙,带也带不走,处理起来又很麻烦,林好达便以低于二手价的价格,半卖半送全留给了这对情侣。
双方都很满意,合约也很快签好,房东同林好达认识许久,免掉了他提前退租的违约金,体体面面告了别。
周日,林好达搭上最早一班飞往上海的航班。黎明时分,天刚蒙蒙亮,他坐在没多少人的飞机里,舷窗外是铺满霞光的万米高空。
林好达一直很难接受,在自己三十二岁时命运还会如此有闲心地捉弄他,人生迎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变样,爱人走散,工作也要重新开始,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混沌且一无所有的状态。
十年前,林好达从上海的大学毕业,为了逃避竞争压力选择回到离家更近的二线城市工作,那时的他大概很难想到会有再回去的一天,人生不是比较谁先跑到终点,越害怕什么,越会等来什么。
即使自认做好了心理准备,刚落地上海的林好达还是被这里的房价开了眼界,东奔西跑几天下来,以原先租金两倍的价格租下了一处离地铁站不远的一居室单人间。
通勤时间拉长,业务压力激增,林好达初到上海的一个月过得实在不太顺,不眠不休地做方案让他肉眼可见瘦了不少,抵抗力也下降许多,三天两头感冒发烧。
虽然林好达强撑着没请太多假,却还是让新的顶头上司十分不爽。此人在公司里是远近闻名的工作狂,加班是常态,能坐上今天的位置全是靠手下组员拼命接项目换来的。
林好达假装迟钝,对他阴阳怪气的讥讽不放在心上,反正以后换组的机会很多,他也不想刚进新公司就被人看作刺头、难搞,还是一心铺在眼前的工作上。
六月中旬,小组里所有人都被调去北京临时出差一周,连林好达这种刚调来的都没能逃过。
飞机在一场大雨后落地首都机场,几个同事拼车前往酒店,分公司的人已经提前等着他们。林好达刚下车,还来不及去房间放行李,已经被捉去会议室,马不停蹄干起活来。
周末这里将举行一场婚礼,据说两位新人的背景都颇为体面,也会有很多政商名流参与宴席,像这样规格拉满的项目是几年难等一次的,因此公司特意调了一支队伍来增援,非林好达所在的牛马组莫属。
纵使这样还是缺人,林好达每天从早上睁眼到晚上回房间,几乎是连轴转,话都不想多说一句,累得倒头就睡。
在这样一种紧绷的精神状态下,周五晚上,林好达果然发烧了。
周六清晨,关君山搭飞机从香港返回北京,助理杨跃提前在接机口等待。他刚休完婚假,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
关君山第一个从通道里走出来,看见杨跃微微点了下头,杨跃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喊了声:“关总。”
关君山抬腕看了眼手表,同他交谈两句工作上的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航站楼,接着上了车。
车子平稳驶离机场,开上高速。车厢安静,关君山随意翻阅了几条行业资讯,这时坐在副驾的杨跃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小盒喜糖,冲着关君山:“关总,谢谢您准了我那么多天的假。”
关君山道了句“恭喜”,伸手接过喜糖,放在膝上,问他:“蜜月玩得开心吗?”
“还行。”杨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新婚的甜蜜,“我老婆喜欢那里,说以后还想再去。”
关君山点点头,没再说话,杨跃停顿几秒,主动把话题转移到今天的那场婚礼上,“早上周家来问,要不要替您准备一间房间。”
关君山本想说“不用”,想想又懒得再绕回家,便说:“可以。”
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酒店停车库,杨跃随他去一楼拿房卡。不知是周末还是婚礼的缘故,大厅里人很多,有许多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回忙碌地搬运着花草装饰。
关君山在休息区听了通留言,转头不见杨跃身影,便抬脚往前台走。步行至大厅正中央,迎面遇上一个策划公司的员工,抱着一个与关君山差不多高的易拉宝,白底金边,整幅印着新人的照片,下方是一行字:新婚快乐,幸福美满。
关君山被照片吸引了视线,不自觉多看了两眼,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他不清楚这样的宣传海报重量有多少,可抱着它的人走得很慢,攥着条幅边缘的手指很用力,脸低低埋下去,只露出来一小片发顶,刘海上夹着一根粉色发卡,似乎涂了一层闪粉,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关君山以为是女生,见她吃力,便在靠近时主动伸手,帮她托了一把金属下沿,沉声道:“小心。”
对方好像愣了愣,随即抬起头来,手里的海报也跟着变换角度,遮住了大半张脸。
视线完全被遮挡,关君山只看见她落在写真纸上那一圈模糊的淡色阴影。
“谢谢。”对方小声道了谢,声音沙哑,却还是能听出是个男孩儿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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