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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把狐狸貂毛从身上扯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沟壁的一块凸起上,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贴上那层柔软的皮毛,终于觉得能喘口气了。
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宋归一,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似的疲倦:“你说咱俩不会要在这里活生生饿死吧?”
宋归一动了动,挪过去,不客气地往吉祥身上一靠。
吉祥嫌弃地皱了皱眉,肩膀一耸想把他顶开:“你干嘛——”
宋归一已经理直气壮地靠稳了,后脑勺往那柔软的狐狸貂毛上一搁,舒服得眯了眯眼。
他侧头看着吉祥,嘴角一弯,笑得一脸灿烂:“我听你们苗人的文化挺传奇的,要不你快点祈祷一下,来个人救救我们。”
吉祥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吧?真有用的话,谁还会被扛上山!”
“你快试试啊,”宋归一撩了撩额前沾着泥水的发丝,语气轻飘飘的,“吉祥这个名字多好,万一灵验了呢。”
吉祥被他哄得半信半疑。他盯着宋归一那张笑眯眯的脸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头顶那片窄窄的、星光正在褪去的天空,犹豫了几秒,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双手合在胸前,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一个不太相信神灵的人第一次试着开口祈求。
“蝴蝶妈妈……山神大人……求你快点显灵,救救我们吧……”
他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含混得听不清了。
宋归一歪着头看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他就是纯纯在玩吉祥,没想到这小子还真信了。
他脑子里刚转过“傻不傻啊”这个念头,手抬起来想拍吉祥一脑壳——
啪。
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落在泥潭里。
宋归一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低下头,看着泥水里那捆粗麻绳,瞳孔猛地一缩。
吉祥没注意到,还在闭着眼虔诚地念叨:“……给我一根绳子爬上去吧,求求你们了……”
宋归一把那捆绳子从泥水里捞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很结实,麻绳粗得能把一头牛拽上来,捆得整整齐齐,一端还系着一个活扣。他张了张嘴,看着吉祥欲言又止。
还真实现了。
这小子到底是倒霉多一点,还是幸运多一点?宋归一也说不上来。
从被绑上山到被蛇追到掉进沟里,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可偏偏每一次都能绝处逢生,偏偏每一次都刚好差那么一点点就死了,又刚好差了那么一点点。
吉祥睁开眼睛,看见宋归一手里那捆绳子,整个人愣住了。
“真……真实现了?!”他瞪大了眼,猛地从沟壁上弹起来,狐狸貂毛滑落在地也顾不上捡,双手合十对着天空就是一通拜,“谢谢蝴蝶妈妈!谢谢山神大人!”
宋归一这次没有怼他。他扯了扯绳子,很结实,系在另一头的东西纹丝不动。
他把活扣套在手上试了试承重,然后转身对吉祥说:“你等着,我先上去看看情况,没问题再拉你上来。”
吉祥点了点头,自觉地靠过去,蹲下身,双手撑住沟壁,把自己的肩膀当成人肉垫脚石。
他仰起脸,表情认真得像在执行什么光荣任务:“你快点啊,我受不了这股味道了!”
宋归一抬脚踩上去的时候,故意用了点力。脚尖在吉祥脑袋上一点,借力往上爬,整个人晃晃悠悠地悬在沟壁上,脚底在苔藓上打了两个滑,最后还是蹬住了。
吉祥被他那一踩砸得脑袋往沟壁上一磕,额头撞上湿冷的石头,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猛地扑过去,一口咬住宋归一的脚腕。
这时候倒是不嫌脏了,牙关死命一合,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宋归一就是故意的!
宋归一吃痛,“嘶”了一声,差点没抓稳掉下来。他不敢再磨蹭,手脚并用地往上攀,三两下就爬上了斜坡顶。
吉祥嘴里还叼着一截裤腿没松口,眼睛里全是气呼呼的火星子。
“松口!”宋归一低声喊。
吉祥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嘴,呸呸吐了两口泥。
宋归一爬上去,趴在斜坡顶上,先探出头看了看四周。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树木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他确定了情况安全,才把绳子垂下去。吉祥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双手抓紧,宋归一在上面拉,他的脚在湿滑的沟壁上蹬了好几下才找到着力点,最后是被连拖带拽地拉上来的。
吉祥翻上斜坡顶,两个人同时一屁股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宋归一的衣服上全是腐臭的泥浆,吉祥的狐狸貂毛更是惨不忍睹,裹满了黑泥和碎叶,像一块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破抹布。
谁都没有力气说话。
就在这时候,一抹光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出来,柔和的、温暖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掀开了夜的帷幕。先是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然后那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把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梢、脚底下的泥土,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
太阳出来了。
天地一下子亮了起来。夜的阴冷和恐惧被光一寸一寸地逼退,那些在黑暗中显得狰狞的树影,此刻重新变回了普通的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枝头上还挂着露水。
吉祥仰面躺着,眯着眼看了一眼太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还活着,可能是因为那道光太暖和了,也可能只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情绪都分不清了。
宋归一却没有躺太久。他撑着胳膊站起来,走到斜坡边缘,低头看了看那条沟。晨光下,沟里的景象比夜里更加触目惊心,腐臭的泥潭泛着灰绿色的光,动物的尸骨白花花地散落着,有一具野猪的骨架半埋在泥里,肋骨像一把撑开的扇子,一根一根地指向天空。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树木、山势、风的方向,一样一样地在心里过了一遍。
“快起来,我们要抓紧时间下山。”
吉祥躺在地上,哀嚎了一声,像一滩烂泥一样不想动弹。但最终他还是爬了起来,把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狐狸貂毛丢在地上,踉踉跄跄地跟上了宋归一的脚步。
第21章 二傻愣子
宋归一伸手抓了一把脸,刺痛还有痒。皮肤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又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底下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已经泛红了,薄薄的皮肤下面透出那种不正常的粉。紫外线太强了,光线太亮了,他这身皮肤在这种地方简直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两个人又累又饿,肚子早就叫不动了,胃像是缩成了一个干瘪的球。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上的鞋已经被泥浆糊得看不出颜色,小腿的肌肉酸痛到麻木。
终于,看见了路,两道车辙深深地嵌在泥土里,沿着山势蜿蜒而去。
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道天然的凉棚。宋归一和吉祥一头扎进树荫底下,靠着树干滑坐下来,像两团被拧干了水分的抹布。
吉祥偏过头,看着那条空空荡荡的土路,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没有车。你打算走出去?”
宋归一蹙着眉,没有立刻回答。
那天和沈既白一起来的时候,是换了几趟车的。先从镇上坐小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那种破破烂烂的面包车到山脚下的村子,最后是一个赶牛的阿伯愿意拉他们进寨。
那个阿伯说了什么来着?对了,他说“这条路只有我们这种老骨头才认得,外头的人找都找不到”。
这地方太偏了。不是一般的偏,是直接嵌在大山深处的偏。
宋归一深吸一口气,撑着树干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没办法。现在一回去就会被抓起来,还会对沈既白不利。我必须出去。”
吉祥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比宋归一慢半拍,“我跟你一起走。”
宋归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把身上那件苗衣脱下来,盖在头上挡太阳。
两个人重新上了路。
杨子蹲在一棵大树的分杈上,看着那两个沿着土路蹒跚前行的身影。他不明白獾雀在想什么,把人绑上山的是他,放人走的也是他,现在又要他在后面跟着,“必要时候出手相助”。
獾雀的心思,他从来都猜不透。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抽出一份地图,又看了看路上那两个走得摇摇晃晃的人,叹了口气。
就他俩二傻子,路都走反了,能出山才怪。
他瞄准了宋归一前头几步远的地方,一掷。
地图卷成一卷,在空中划了一道低低的弧线,落在宋归一脚边,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杨子没有再看,转身没入树丛中,枝叶晃动了几下便恢复了安静。
宋归一脚步一顿,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卷东西,牛皮纸,卷得很紧,外面用麻绳扎了一圈。他抬起头,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树林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了周围没有动静之后,他才蹲下身,把地图捡起来,解开麻绳,展开。
牛皮纸上画着简陋却清晰的路线,山势、河流、村庄,用炭笔标注着地名和方向。其中一条路线用红笔描粗了,从山上的寨子一路延伸出去,穿过几座山,绕过两个村子,最后连到了一条大路上。大路旁边标注着两个字:镇子。
吉祥凑过来,脑袋都快贴到地图上了。他看了几秒,皱起眉,有些不安,又有些困惑:“谁在帮我们?”
宋归一盯着地图上那根红色的线,沉默了几秒。
“獾雀。”他说。
吉祥一听见这个名字,脸色就变了,浑身不舒服。
宋归一把地图举高了一些,对照着四周的地形,看了一会儿,他放下地图,语气很平静:“跟着这张地图走。赌一把。獾雀是土匪,走的路肯定比我们多。他知道怎么出山。”
吉祥没有反驳,嗯了一声又跟着宋归一往反方向走。
杨子没有继续跟着,回到寨子的时候,獾雀正在逗鸟。一只画眉在竹笼里跳来跳去,啄着他指尖的虫干。
“已经安全送到大路了,给了他们一份地图,剩下的路应该不会出现意外了。”杨子站定,声音压得低沉。
獾雀点了点头,指尖在画眉的羽毛上轻轻抚过,没有抬头:“那就不用管他们了。”顿了顿,“蚩狸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杨子垂下眼,“蚩狸和蚩月都很安静。”
獾雀没有再说话。他歪着头,看着那只画眉啄完了虫干,又开始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翅膀扑棱棱地扇着,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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