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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太安静了。蚩月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会安静的主。她被幽禁了那么多年,脸毁了,精神也毁了,可她活着一天,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这个寨子的喉咙里。现在蚩狸回来了,这根刺只会扎得更深。
“继续盯着。”獾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只画眉说话。
杨子应了一声,转身退了下去。
时间一晃过去了一周。
银勾追着那个黑衣人已经追了整整一天一夜。从寨子出发,穿过山道,跨过溪流,一路追到这片废弃的老屋区。
沈既白跟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呼吸都很稳,像两头在夜色中无声疾行的猎豹。
废弃的房屋越来越近,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银勾抬手,身后的手下立刻放慢了脚步,弓着腰,四散开来,呈扇形包抄过去。
银勾握紧苗刀,偏头看了沈既白一眼。沈既白微微点头,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门是虚掩着的。
银勾用刀尖轻轻拨开木门,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里面很暗,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惨白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木料和发霉的布料混在一起的陈腐气味。
黑衣人不见了。
沈既白站在屋子中央,缓缓地转了一圈,“找。肯定有机关。”
银勾盯着沈既白的背影,像是随口一问:“之前那些杀手来杀你,你一个都没追过。为什么偏偏追这个人?”
沈既白正在用脚底一寸一寸地踩踏地面,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刚才他动手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的伤疤了。”
银勾的瞳孔微微一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是他吗?把我母亲带走的那个人。”
沈既白蹲下身,手指叩了叩一块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的地砖:“找到就知道了。”
银勾没有再说话。
他的心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他的母亲,那个在他五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女人。他记得那一天,他抓到了一只小鸟,很高兴,扑棱扑棱地想要和母亲分享。
他推开那扇门,门开了,倒在他面前的不是母亲,是沈既白,一动不动。房间里空荡荡的,窗户大敞着,风把窗帘吹得像一面招展的旗。
父亲对母亲的死,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情绪起伏。他甚至没有问一句是谁干的。没多久,他就重新找了一个女人。
银勾那时候太小,不懂什么叫“续弦”,只知道那个陌生的女人搬进了母亲的房间,把母亲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了出去。
没有人替他记住母亲。只有他自己。
“找到了!”
一个手下蹲在墙角,手底下的一块地板明显和周围的接缝不一样,边缘的灰尘有被摩擦过的痕迹。沈既白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沿着缝隙摸索了一番,找到了一处暗扣,轻轻一撬。
地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石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息从底下涌上来。
银勾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眼神一凛,他偏头喊了一声:“把鸡带过来。”
有人拎着一只活鸡小跑过来。银勾接过,蹲下身,把鸡塞进了洞口。鸡在黑暗中扑腾了两下,发出几声短促的咕咕叫,然后安静了下来。等了一会儿,洞口里传来鸡爪踩在石板上的嗒嗒声,还在走。
“活着。”银勾说。
他第一个下去了。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越往下走,那股味道就越浓。
隐隐约约传来哭声很低,让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银勾握紧了苗刀,沈既白的目光比之前更沉了几分。他们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地下的房间。
墙上挂着几盏油灯,豆大的火苗颤巍巍地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明灭不定。房间中央,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口大缸。陶缸,半人高,缸口盖着木板,木板上面压着石头。
那股味道就是从这些缸里散发出来的,药味和腐臭味交织在一起,浓烈得几乎可以用手抓起来。
银勾走上前,掀开了最近一口缸上的木板。
火把的光照进去的瞬间,他整个人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缸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瘦得像一副骨架包着一层皮,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的、像死鱼肚皮一样的颜色。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瞳孔涣散,已经没有任何光了。他的四肢被扭曲地折叠在狭窄的缸里,姿势怪异得不像活人能做到的。
他早就死了。
沈既白走上前,一口一口地掀开那些木板。每一口缸里,都是一个小孩子。有的比第一口缸里的更小,四五岁。有的大一些,十来岁。有的死去的时间不长,还能看出五官的模样;有的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和暗红色的腐肉。
十几个孩子全部死了。
有一个手下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声几乎是呻吟的低语:“……药人……这是在练药人……”
练药人。这种残忍的法子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废除了。费时费力,十个里面能活下来一两个就不错了,活下来的也活不久。可还是有人在练,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在谁也不会找到的地下,用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孩子,一个一个地填进缸里。
银勾没有动。他站在那些大缸之间,一个一个地检查过去,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铸铁。他掀开中间一口缸的木板,俯下身去看——
一个黑影猛地从缸后面撞了出来。
那一下撞得猝不及防,银勾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苗刀差点脱手。他的手下一拥而上,刀尖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黑影——
是一个女人。
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挂在身上,头发结成了一条一条的硬块,整个人瘦得像一截枯木。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魂飞魄散。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第22章 失踪
“你不能信她,她不是你母亲。”
沈既白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去,砸在银勾的耳朵里。
他目光沉沉地越过银勾的肩头,落在那个被护在身后的女人身上。女人还在哆嗦,缩在银勾背后,像一只被淋了雨的鹌鹑,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声音碎得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银勾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一只手握着苗刀,另一只手臂微微张开,把那个女人挡在身后。
“我不管,她是不是我母亲,我自己会确定。不用你说。”
沈既白看着女人,看了很久,终究只是闭了闭眼,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回了喉咙里。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睁开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消失了十五年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那个杀手,很明显就是带着我们往这个方向跑的。她出现得太奇怪了。”
银勾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沈既白身上移开,落向身后的女人。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凹陷下去,皮肤蜡黄。
可即便瘦成这样,即便苍老了那么多,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记忆里的那个人。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石头项链,每一颗石头都被磨得光滑圆润,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地串在一起。
那是他小时候做的。
那年他花了一个秋天,在溪边捡石头,一颗一颗地磨,磨到手指破了皮,磨到石头从粗糙变得光滑。他记得自己那时候还不会打孔,是妈妈帮他穿的线,一边穿一边笑,说“我们阿勾做的项链最好看了”。
银勾把目光移开了,摇了摇头,“她就是我妈。”
说完,他就背着女人转身走了。
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银勾离去的背影。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
最终,他叹了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回到家,银勾让人带着女人去洗漱,热水一桶一桶地提进去,有人送来了干净的衣服。
银勾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堂屋。
沈既白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水,没有喝。水是温的,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面前绕了一圈就散开了。
“银勾,”他开口,还是那句话,“我和你说过,你妈妈回不来了。”他把碗放下,看着银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不是。”
银勾没有看他,低着头摩擦着苗刀的刀面,刀刃上映出堂屋昏黄的灯火和他的半张脸,那半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一直没有找到妈妈的尸体。你怎么确定她回不来了?而且——”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给我的感觉,和母亲很像。刚刚看到她的第一眼,我的心跳就快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沈既白,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是固执的。
“这不就是母亲说过的,家人的羁绊吗?”
沈既白看着银勾那双泛红的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他端起那碗水,抿了一口。
他没有再说什么。
女人洗干净了,换上了新衣服,被送回了房间休息。四叔带着药箱进去给她看了看身体,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对着银勾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银勾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他想要进去和她说说话。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记不记得那条溪,那串石头项链,记不记得他。
沈既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声音沉沉的:“银勾。”
银勾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母亲的消失是你心里的一道疤。你很想她,但这个人不是她。你执意要留,我也不劝,你自己小心一点。”
银勾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瞬,什么也不说,推门进去。
沈既白独自站在院子里,垂下了眼。他看着自己的手。
算了,这样就很好。总比知道了真相要好,那真相太薄了,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碎,碎了之后全是刀子。
一个小少年翻墙进来,动作又轻又快,像一只黑色的猫。他的脸被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老板,宋归一还是没有消息。”
沈既白的眉心猛地蹙了一下。
一周了。从宋归一和吉祥逃出獾雀的山寨到现在,整整一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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