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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也没追问,把最后一只碗从肥皂水里捞出来,冲干净,递给宋归一,“把碗放回去。”
宋归一抬过那叠碗,站起来,麻溜地放回了碗柜里。
第二天,太阳刚刚从山脊后面冒出来,晨光还是橘红色的,铺在村口的土路上,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暖色。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远处开过来,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大,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好几只麻雀。
宋归一把车停在院门口,车窗摇下来。
吉祥正蹲在院子里整理行李,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那辆铁疙瘩,一下子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四个轮子,黑漆漆的壳,前面的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撂,跑过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车头,手指在引擎盖上蹭了蹭,冰冰凉凉的,滑溜溜的。
“这是什么?”他转头看宋归一,眼睛亮晶晶的,“你们的牛车吗?”
尤魅了从屋里走出来,肩上挎着包,看见那辆车的瞬间,笑容僵在了脸上,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宋归一的耳朵,五指拧着,拧得很紧。
“我的少爷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我就说我卡里的钱怎么没了!你个吞金兽!你还真要把我吃穷了才开心是不是!”
宋归一歪着头,耳朵被揪得通红,表情却一脸无辜,“没有啊,我是等你回来才把钱转给老板的。”
他伸手拍了尤魅了的手腕一下,没拍开,语气更加理直气壮了,“而且也不多,一辆二手车,才五万。你自己说的你是我姐,弟弟我要辆车,还是二手的,怎么了嘛!”
五万。
尤魅了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扶着车门,觉得自己头有点昏眼花的。
五万是不多,但她赚来的钱大半都捐出去了,自己手上留的本来就不多,宋归一这一下,基本上把她的家底掏空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又睁开。
“臭小子,算老娘欠你的!”她低声骂了一句,拉开了车门。
果然路边的男人不能随便捡,特别是这种长的好看的小白脸。
无声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三个布袋子,一人一个塞进他们怀里。袋子里装着草药,闻起来苦中带涩,涩里又透着一股凉丝丝的清气,是那种吸一口就觉得胸口舒畅的味道。
吉祥和尤魅了跟他道别,宋归一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无声绕到驾驶座这一侧,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宋归一怔了一下,偏头看向无声,抿了抿唇。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震落了车窗上的几滴露水。
宋归一挂了挡,车子缓缓地朝前开去,沿着村口的土路,一点一点地远离那个小院子。吉祥从车窗探出头去,朝无声挥了挥手,胳膊伸得很长,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无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子越来越小,他叹了口气,才转身进了屋。
他们没有地图,獾雀给的那张地图,早在泥石流里不知被冲到哪条沟里去了。好在吉祥记性好,走过的路,看过的岔口,在哪儿拐弯、在哪儿过溪,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像刻进去的一样。
有车就是方便。越野车在盘山路上颠簸着往上爬,吉祥坐在后座,一会儿摸摸车门上的扶手,一会儿按按车窗的按钮,玻璃降下去又升上来,降下去又升上来,反复了好几回。
他的眼睛就没从这些新鲜东西上移开过,很是新奇,“魅姐,这是什么东西啊,上山真有力。”
和尤魅了见了几次之后,吉祥也不再怕她了。一口一个“魅姐”,喊得自然又顺口,像喊了很多年似的。
尤魅了靠在后座车窗上,一只手托着腮,偏头看着吉祥这副模样,心里发软,“这叫越野车。等事情办完了,姐姐带你去外面瞅瞅。外面的世界可大了,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
“真的吗?我想去学校看看!”吉祥凑近她,眼睛发亮。
尤魅了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居然知道学校?”
吉祥点点头,“我哥哥去过。他很喜欢读书,很喜欢很喜欢。但后来……”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因为一些事,他只好回来了。”
尤魅了深深地看着他,伸出手,掌心落在吉祥的头顶上,胡乱地揉了几下,“相信姐姐,以后会带着你和你的哥哥一起去上学的。不止你们,还有更多人。”
车子左拐右拐,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
随着熟悉的东西出现,吉祥缩在后座里,肩膀微微收拢着,心里有几分忐忑。
车上安静下来,越靠近那座山,越安静。风从山涧里灌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和腐叶的味道。
几乎是他们进入大山的同一刻,所有眼睛都盯上了他们。
杨子蹲在路旁一棵大树的枝杈上,整个人和树干融为一体。车子从树下驶过的时候,他勾了勾手,身后一个小弟凑上来,耳朵贴到他嘴边。
“去报信。一辆车进来了,可能是宋归一。”
小弟点了点头,转身没入林子里,枝叶晃动了几下,便被雾气吞没了。
抄近路的小路比盘山路快得多,山里人脚程快,消息很快就传给了獾雀。
獾雀把刀插回腰间的鞘里,站起来,“走,去看看宋归一找了什么帮手回来。”
他带着人蹲守在进寨的必经之路上。这是在山的咽喉部位,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窄道,车只能从这里过。
獾雀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远处那团正在移动的黑色上。
车里,宋归一耳朵一动,似乎听见什么声音,而且越来越近,他想都没想,右脚从油门挪到刹车上,猛地踩了下去。
车轮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车身往前耸了一下,稳稳地停住了。
一块大石头从坡顶滚落下来,砸在路中央,碎成两半。
“哟哇哇——”
一声怪叫从山上炸开,紧接着,十几个人从两边的陡坡上跳下来,像土里的虫子被人翻了窝,一下子涌满了整条路。
一个高大的身影跳上那块裂成两半的石头,靴底踩在碎石上,稳当得像钉在了上面。
宋归一抬眼,对上獾雀戏谑的眼神,獾雀舔了舔嘴角说:
“欢迎回来。哥来接你了。”
第31章 喊姐
獾雀的声音刚落下去,一道破风的巴掌就扇上了獾雀的脸。
啪——
声音又脆又响,獾雀的头猛地歪向一边,整个人钉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魂。过了两秒,他才慢慢地把头转回来,动作慢得像生锈的发条。
只一瞬他整个人僵住了。
尤魅了不知什么时候下的车,眼神冰冷无波,平日里那双总是眯着笑、弯成月牙的狐狸眼,此刻睁得浑圆,瞳孔黑沉沉的,像两口没有底的深井。
獾雀捂着脸,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脸色从青变红,从红变紫,像被人往脸上泼了一层一层的水彩。眼眶渐渐泛红,血丝像蛛网一样漫开来。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苗刀,刀锋在雾气里划出一道寒光,朝尤魅了的脖颈劈过去。
尤魅了连眼睛都没眨,她抬起脚,鞋底精准地蹬在獾雀的腹部,“砰”的一声闷响,獾雀整个人往后弹出去,还没等他站稳,后脑勺就被一只手按住了,额头重重地磕在那块碎成两半的大石头上,皮肉被棱角挤得变了形。
“放开我!”獾雀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闷又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尤魅了没有松手,反而像铁钳一样扣在獾雀的后脑勺上,她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一群拿刀的土匪。
那些人像被点了穴似的,一个个低下头去,手里的家伙不自觉地往下垂,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踩碎了脚下一块干泥巴,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吉祥坐在副驾驶上,看得两眼发直。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指戳了戳宋归一的肩膀,戳一下没反应,又戳了一下。
“魅姐怎么这么帅啊!”
宋归一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尤魅了身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过了一会才说:“你最好祈祷她是占我们这边的。”
吉祥睁大眼睛,懵懵的啊了一声。
獾雀还在挣扎,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条被人按住七寸的蛇,浑身都在用力,却怎么也翻不了身。
“你回来做什么!”他吼道,“你不是走了吗!滚啊!”
刚才那个站在石头上、居高临下、嘴角挂着戏谑笑容的獾雀不见了。现在被按在石头上的这个,像一只被人掀翻了壳的乌龟,所有的嚣张和得意都在尤魅了出现的那一瞬间碎了个干净。
“我龙家满门上下,皆为忠烈。”尤魅了眼神冰冷,更加用力的按着他,“龙翎义,你竟敢上山当土匪、做强盗。”
龙翎义。
这个名字一出来,獾雀咬住了嘴唇,他握着苗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猛地一挣,苗刀从下往上撩起来,刀锋划过尤魅了的手臂。
布料裂开一道口子,血珠从皮肉里渗出来,细细的一线,沿着白皙的小臂往下淌。
尤魅了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獾雀从石头上爬起来,握着刀,弓着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狗,眼神一片阴鸷,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忠烈?去你妈的忠烈!要不是他们一股脑跟着那队部队走了,你,我,龙家上下,会被欺负成这样吗!”
“这条路本就是我家修的,我占这条路怎么了!”
他提着刀冲过来,刀锋破开雾气,发出呜呜的破空声。
尤魅了没有退,敏捷的躲过一次又一次的攻击,直接找准机会往前欺了一步,脚底在地上一旋,一脚踹在獾雀的膝盖上。
“臭小子,那也是先祖修的,你算什么东西!”
獾雀的腿一弯,重心前倾,整个人往前栽。
尤魅了偏头,对着那群僵在原地的土匪吼:“把刀给我!”
杨子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的苗刀握得死紧,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看着獾雀,又看了看尤魅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手里的刀扔了过去。
尤魅了一把握住刀柄,刀刃朝下,刀尖指向地面,朝獾雀走去。
“站起来!”
獾雀抬眸,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里,有恨,有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像火堆下面埋着的炭,看不见火苗,但烫得灼人。
他握紧刀,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子在雾气里闪了一下,溅出来,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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