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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片刻,一座坚固的集装箱式临时营房便搭建完毕。
杨子站在一旁,心里只剩震撼:
这就是山外人吗?
为什么…莫名觉得可怕…
獾雀右腿打着厚重石膏,根本没法攀爬山间崎岖的土路,两名黑衣人小心翼翼合力将他抬上山。
刚落地站稳,他敏锐扫过四周,心头猛地一沉。
兄弟们少了一大半。
宋归一迈步走在最前,视线穿透错落的木屋,远远就看见吉祥孤零零坐在屋檐下。
少年整个人呆呆僵坐着,仰头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眼底没有半分光亮,像一具丢了魂魄的空壳。
宋归一蹙紧眉,快步上前低唤一声:“吉祥?”
吉祥像没听见一般,眼珠都未曾转动分毫,依旧愣愣望着天际。
宋归一蹲下身,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对方依旧毫无反应,整个人麻木呆滞。
这时尤魅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
“把他从蚩月手里救出来时,就变成这样了,丢了神志,整日浑浑噩噩。”
宋归一一抬眸,一怔。
尤魅了空荡荡的右侧衣袖无力垂落,右臂赫然已经没了,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浑身透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尤魅了瞥见他怔愣的神色,反而轻轻笑了一声,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怎么,很意外?前几天和蚩月正面硬拼了一场,被她养的剧毒蝎子咬中右手。蛊毒扩散太快,我只能砍了。”
话音未落,獾雀红着眼眶,不顾腿伤挣扎着扑过去,一头撞进尤魅了怀里,埋着头死死不吭声,压抑的颤抖从脊背蔓延开来。
尤魅了被他这一撞,身形踉跄险些栽倒,她强撑着稳住身子,抬手用仅剩的左手轻轻拍着獾雀的后背,长长叹了口气:
“我没事,不过断了一臂而已,死不了。”
“吉祥我拼死带出来了,银勾那孩子被蚩月下了疯药,现在像条疯狗,见人就咬,我只能暂时把他锁在暗室里。”
她眼底掠过一抹冷戾,嗤笑一声:“至于蚩月,被我打成重伤,至少要躺上几日,才敢出来作乱。”
宋归一的视线重新落回呆滞的吉祥身上,缓缓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
“吉祥,要不要吃糖?”
吉祥空洞地看向他,眼珠缓慢转动,却依旧没有情绪。
宋归一撕开糖纸,把奶糖放在他冰凉的手心。
吉祥垂眸盯着掌心的糖果,指尖一动不动,依旧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
宋归一站起身,开门见山:“沈既白的消息呢?”
尤魅了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焦灼,嘴唇动了动,沉声道:“进屋说。”
獾雀慢慢松开怀抱,沉默着走到屋檐下,挨着吉祥坐下。
一个呆呆傻傻,一个满心沉重,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笼罩在压抑的气氛里。
一踏入屋内,尤魅了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再也撑不住,猛地捂住胸口,一口暗红的鲜血直直呕了出来,溅在地面。
方才在外面,她全程强忍着内伤,不敢让獾雀看见。
宋归一见状立刻上前,伸手扶住她,让她坐在木椅上。
尤魅了抬手擦掉嘴角血迹,抬眼直直看向宋归一,语气沉重又严肃:
“这一仗,会难到超乎想象。宋归一,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宋归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坚定地点了点头。
尤魅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沉重的告诫:
“沈既白被蚩月直接囚禁在蛊池深处。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后,他就会被彻底炼制成人蛊,届时失去神志,失去人形,沦为蚩月可以随意驱使的活傀儡,再也找不回原来的他了。”
屋外,獾雀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卷泛黄的羊皮纸,上面古老晦涩的纹路依旧看不懂,他正失神发呆,一道苍老佝偻的身影缓缓覆下一片阴影。
他猛地抬头,是淮爷。
老人白发苍苍,脊背几乎弯成了九十度,枯瘦的身子摇摇欲坠,一双浑浊发白的老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獾雀立刻站起身,右腿石膏传来钻心的钝痛,他强忍着,小心翼翼上前扶住老人,慢慢将他搀扶着坐到屋檐下的石阶上。
心底满是惊疑。
淮爷年纪极大,常年神志不清,平日里几乎都躺在床上昏睡不起,极少踏出房门半步,今天怎么会突然出来?
他微微俯身,轻声开口:“淮爷,您怎么出来了?”
淮爷没有应声,浑浊的眼珠定定落在獾雀脸上,片刻后,视线缓缓下移,死死盯住他手里攥着的羊皮卷。
苍老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语速慢得几乎一字一顿,带着岁月磨尽的沉重。
獾雀连忙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字句。
短短几句话,淮爷像是耗尽了毕生力气,脑袋轻轻一歪,挨着身旁呆愣愣、毫无神志的吉祥,呼吸渐渐平稳,就这样靠着少年的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獾雀沉默着,突然轻呵一声,他没有多留,一瘸一拐,慢慢朝着屋内的方向离开。
第54章 他只能是我的
“你的存在本就没有意义。你没有过去,也不会拥有未来。你生下来,就是为了守护你姐姐,成为她的所有物。”
母亲的声音冷硬如铁,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蚩月静静站在她身侧,肩头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蝎子,尾刺微微翘起,透着狠戾。
年幼的蚩狸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脊背单薄,整个人麻木地垂着头。
母亲说一句,他便机械地跟着念一句,心底空空荡荡,像被挖走了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虚无与黑暗。
他没有玩伴,没有喜乐,日复一日,被扔进幽深的蛊坑,任由毒虫啃噬皮肉。他不躲不逃,反倒会伸手去咬那些毒虫,以毒抗毒,以痛麻木自己。
年复一年,岁月在他身上只留下层层叠叠的旧伤与麻木。
同为双生子,蚩月活得光鲜耀眼。
母亲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她身上,教她御蛊、习武、刺绣、识读苗文,把她当作下一任圣女精心培养。
偶尔母亲会心血来潮,来检查他的身体,或是难得为他做一顿热饭。
蚩狸从不去深究缘由,不去奢求温情,只是麻木地、空洞地全盘接受。
族人都说他没有心,他自己也这么觉得,活着只剩无尽的空虚。
蛊池深处,铁链死死缠绕在沈既白身上,冰冷沉重,勒得皮肉深陷。脚下是翻涌蠕动的毒虫,可那些凶戾的蛊虫,此刻竟本能地畏惧他,不敢上前啃噬。
他早已被半炼成人蛊,周身气息压制万蛊。
时间过去了多久,他不知道,只能常常抬眼,望向头顶漏下的一缕微弱天光,像困在深井里的蛙,遥遥望着一点不可及的光。
蛊池角落,一位枯瘦的老妇人同样被粗重锁链束缚着,垂眼静坐,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像早已沉沉睡去。
沈既白呆呆凝望着那束光,浑身疲惫,困意沉沉翻涌。
好累啊,就这样放弃,好像也没关系。
他最大的败笔是爱上宋归一,最伟大的、令他幸福的也是爱上宋归一,还得到了宋归一的心。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会有人记得沈既白这个名字。
他缓缓闭上眼,意识坠入绵长的旧梦。
梦里回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被囚禁的男人蹲下身,温热的掌心轻轻揉着年幼的他的脑袋,眼底是这世间唯一的温柔。
“如果你没有心,一直活在空虚里,那就去找你的心吧。”
“带着新名字逃出去。爹爹姓沈,你便随爹爹姓,名为既白,不知东方之既白的既白。”
“从今往后,做沈既白,去外面,寻找属于你的那颗心。”
他依旧麻木,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呆呆地任由父亲抱着。
男人轻声和他讲着山外的世界,讲着自己的过往。
他是个远道而来的读书人,被苗疆女人用致命情蛊强行囚禁,困在这深山里,被迫生下一众孩子。母亲从不让他见那些哥哥姐姐,唯有蚩狸,是他讨好母亲肯对母亲说软化求来的。
父亲身形清瘦单薄,很是苍白,可骨相依旧藏着年轻时俊秀的模样。
他从蛊坑爬回,浑身是血、皮肉溃烂,回到狭小的住处,父亲总会红着眼眶,小心翼翼为他擦拭伤口、上药、清洗。
为什么要逃呢。
就这样麻木地活着,不好吗。
沈既白在半梦半醒间轻声自问。
是因为父亲在他怀里病逝的那一刻?
是因为拥有了“沈既白”这个名字的那一刻?
还是得知自己即将被推入蛊池,彻底炼为人蛊时,心底那一瞬间本能的抗拒?
他自己,也说不清。
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断了他的梦境。
蚩月缓步走入,面具遮住大半张脸,气场冷冽。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半死不活、气息微弱的沈既白,很快移到角落里静坐的老妇人身上,语气带着压抑多年的偏执与笃定。
“云姑,你的预言错了。”
“蚩狸依旧会被炼成人蛊,我会坐稳圣女之位,护着蚩家一族。龙家会彻底消亡,尤魅了必死无疑。你当年的预言,全都是错的。”
云姑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轻轻摇了摇头。她是苗寨最后一位大祭司,她的预言出来没有错过。
蚩月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积压多年的戾气几乎要冲破理智:
“为什么摇头!逃跑的蚩狸明明就在这里!他的命数不会变!我也不会死!我才是真正的圣女!大祭司,你的预言错了!”
云姑依旧缓慢摇头,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蛊池里回荡:
“你不是……命数已定。蚩月,回头吧。”
“蚩家命数已尽,每个人都不得善终,放弃这些你的偏执,你的不甘,不要带着族人去死了。”
蚩月骤然低笑出声,笑声尖锐又疯狂,满是不肯认命的偏执:
“回头?怎么回头?你凭什么用三言两语,就注定我蚩月的一生,注定蚩家上下的命运,注定整个族人的未来!”
云姑轻轻闭上眼,不再言语。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皆为命数。
蚩月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不甘与狠戾:“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蚩月,一定会逃出你口中的宿命,蚩家,会永远存续下去!”
她猛地转身,脚步声重重离去,铁门再次重重合上。
沈既白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梦境的温热与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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