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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门就看见宋归一坐在床角、抱着枕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的样子,心里软软的,“归一,帮我吹头发,好不好?”
宋归一回过神,把枕头放回原位,去拿吹风机。
暖风呼呼地吹着,他的手指插进沈既白的发丝里,把那头黑色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捞起来,让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
头发在他指间慢慢地干了,变轻了,像丝绸一样滑下去。他关掉吹风机,把下巴搁在沈既白的头顶上。
“阿沈。”
“嗯。”
“你喜欢我什么呢?”
沈既白握住了他的手,指腹在宋归一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着。
“宋归一,你是我的心脏。不是我喜欢你什么,而是你本来就属于我。”
宋归一环住他,没有在说话。
床又大又软。
沈既白不认床,床越舒服他睡得越好。躺下去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张着,很是放松。
宋归一睡不着。
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沈既白的脸。月光把他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的颜色比白天淡了一些,像春天刚开的桃花被雨水洗过一遍。
宋归一抬起手,指尖轻轻地落在沈既白左脸上那片枯死的皮肤上。
沈既白说,他是他的心脏。
那谁是自己的心脏呢?
他不知道。以前许暮朝是他的全部,他的天,他的地,他活着的意义。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许暮朝,吃什么、穿什么、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走什么路,全都是为了许暮朝。
后来是沈既白,沈既白成了他的唯一,他的方向,他的目的地,他所有选择里那个不变的答案。
他为许暮朝活着,为沈既白活着,可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现在许暮朝问他:你想要什么?沈既白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那些从前替他做选择的人,忽然一个一个地停下来,转过身,问他——你怎么想?你想要什么?你想活成什么样?
宋归一不知道,他们替他做了那么久的选择,为什么这一次交给他选呢?
他想到出神,想到脑子里那些念头像一团被打翻了的毛线,绕来绕去,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指尖忽然触到了一片温热,宋归一回神,看过去,沈既白微微张开了嘴,含住了他的指尖。
不是故意的,是睡梦中那种无意识的、像婴儿寻找乳头一样的本能反应。他的嘴唇轻轻地含着宋归一的食指,把那根手指包裹在一层温热的、柔软的、湿润的触感里。
宋归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然后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烧得他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他缩回了手。
沈既白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嘴唇动了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了。
宋归一看着他,勾起嘴角。
他低下头,嘴唇含住了沈既白的下唇,闭上了眼睛。
那就重新开始吧,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视角打开世界。
第99章 爽不爽
沈既白跟着许暮朝学了几天,他学得很快,不到一周,许暮朝就把人送去了国外,甚至给他安排了一个项目试试水。
宋归一没有去送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在床角,脸埋进臂弯里,像一只把头扎进沙子里的鸵鸟,好像这样就不用面对沈既白要走这件事。
沈既白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归一。”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你等我回来。”
宋归一没有动。
沈既白的额头抵在门上,那扇冰冷的、不透明的、把他和宋归一隔开的木门上。
“归一,你开门给我一个拥抱,好不好?”
门的那一边,安静得像没有人。
沈既白等了很久,依旧没有动静,只好走了。
宋归一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了,他像被什么弹射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冲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看见沈既白正弯腰钻进车里,那辆车缓缓驶离,越来越小。
宋归一站在原地,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腿,像在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不开门?
当天,他一个回了南城,退学了。
他把许暮朝给他的那张无限额的卡锁进了抽屉里,没有带走。身上只揣着五百块现金和一张身份证,站在火车站出站口的时候,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翅膀是好的,天是大的,可他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他找了很久的工作。跑外卖不行,白化病让他的皮肤比常人脆弱得多,太阳晒一会儿就红,风刮一会儿就裂,跑了一上午脸就肿了,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扇了几十个耳光。
他蹲在路边,用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红一块白一块的,像一只没涂匀颜料的瓷娃娃。
原来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苦,累,绝望,什么都一眼望不到头。
很多地方看他是学历低,又没什么工作经验,客客气气地拒绝了他。他去了便利店、咖啡厅、餐馆、书店,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收到的答复不是“等通知”就是“不好意思”。
他挤在南城老城区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一个月三百块的房租,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生锈的铁门和一只昏黄的灯泡。墙壁上的白灰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床板硬得像石头,被子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他把被子翻过来盖,还是那个味道。
兜里的钱越来越少了。他坐在床边啃馒头,数了数剩下的钱,已经不够够吃一个星期的馒头,如果找不到工作,他要么饿死,要么回去。
宋归一咬咬牙,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他站在一家夜店门口。
霓虹灯管拼出“不夜城”三个字,在夜色里闪着暧昧的光。门头不大,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耳朵里塞着对讲机的耳麦,眼神像鹰一样扫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宋归一在这条街上站了十分钟,看着那些穿着暴露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闻着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混着香水味和酒精味的、甜腻的空气。
这家夜店的风评很两极。好的一面是说这里赚钱快,大老板多,小费给得大方,店里不抽成,你赚多少拿多少,那些大佬甩出来的钱够普通人干好几个月。
差的一面是服务生被客人骚扰是常事,有人被灌醉带出去,有人被堵在更衣室里,有人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店里不管,一句“你自己选的”就把人打发了。
可还是有人来。因为穷,因为饿,因为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宋归一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前台坐着一个人,倒三角眼,嘴角往下撇着,面相刻薄。他的目光从宋归一脸上慢慢滑下去,从上到下,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
他笑了笑,叫来一个服务生,低声说了几句话,那服务生朝宋归一使了个眼色,说了句“跟我来”。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深色的墙纸,花纹繁复而俗气,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的气息。
宋归一跟着那个服务生一路往上走,他低着头,不去看走廊两边那些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东西。
可有些东西你不看也躲不掉,声音,急促的喘息声,压抑的呻吟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湿漉漉的、让人想捂住耳朵的声音。
有多乱呢?走廊里就男男女女直接抱在了一起,靠着墙壁,旁若无人。
路过一个男人时,他喘着粗气冲宋归一笑了笑,从口袋里甩出几张钞票,落在宋归一脚边,像扔给乞丐的施舍。
宋归一看了一眼地上的钱,面无表情地跨了过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比其他门大一些,颜色更深一些,门上没有标牌。
服务生把宋归一领到门口,转身就走了,但他没有走成,拐角处被人捂住嘴巴,拖进黑暗里。
宋归一推门进去。
灯光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拢在一张真皮沙发上,沙发的扶手上搭着几件散乱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半瓶喝剩的洋酒和几只歪倒的杯子。
空气里有烟味、酒味、还有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甜腻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气味。
“转过来。”一道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懒洋洋的,“让我看看样子。知道我不夜城的规矩吗?”
一个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衣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大敞,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和锁骨上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痕迹,里屋里还有人喘息着,压抑的哭声,笑声,不知道有几个人在一起玩。
宋归一看向男人,江景,不夜城的老板,道上人称“江爷”,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有人说他是某个大家族的私生子,有人说他背后有更大的老板撑着,众说纷纭,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但他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标签——危险。
江景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落在宋归一身上,先是扫了一眼他的身材,然后往上,落在他的脸上,似笑非笑。
他眯起眼睛,凑了过来,绕着宋归一转了一圈,目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宋归一身上摸来摸去。
“长得不错,身材也行,很有自己的特点。”
他伸手想去摸宋归一的脸。
宋归一后退了一步,眼神冷厉。
江景的手悬在半空中,冷笑一声,坐回了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脸戏谑,“嗯,又一个又要清白又要钱的人。说吧,选富婆还是富豪?”
宋归一看了他一眼:“普通客人就行。”
江景一听,气笑了,“哈哈哈…”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又笑了几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了,低下头,目光冷冷地钉在宋归一脸上。
“蠢货。我这里没有普通客人,来找茬的就滚,别在这儿碍眼。”
宋归一没动,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一个月工资多少?”
江景的眉毛挑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看个人表现,那些大老板愿意给你多少,你就有多少。”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碾出来的,“当然,出了事情我不负责。包括但不限于——被玩死,被做成狗,甚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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