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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修彦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祁寒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为什么送个机,送到凌晨才回来?”
声音不大,但那种质问的语气,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修彦抬起头。
月光下,祁寒归的脸色很冷,眉尾那道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锋利。
“沈吟舟路上堵车了。”陆修彦说,“我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
祁寒归盯着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过了很久,他说:“上来。”
陆修彦上楼。
书房里,祁寒归已经把烟放下了。桌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他的,另一杯……
陆修彦看了一眼那个杯子的位置——放在他平时习惯坐的那一侧。
祁寒归记得。
记得他几点回来会渴,记得他喝水不加冰,记得书房那把椅子他坐久了腰会不舒服。
但就是不记得说一句“我在等你”。
陆修彦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是温的。
“沈吟舟跟你说了什么?”祁寒归靠在书桌边,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陆修彦放下杯子:“他问我有没有朋友。”
祁寒归的眉心动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有。”
“谁?”
陆修彦看着祁寒归的眼睛:“姜念。”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不大,但扎得准。
祁寒归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那个开酒吧的?”
“我的朋友。”陆修彦声音很平,“祁总,您没有权限干涉。”
这是陆修彦七年来第一次对祁寒归说这种话。
不激烈,不愤怒,甚至语气都没有起伏。
但祁寒归的脸色变了。
他慢慢站直身体,一步一步走到陆修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修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吟舟才回来一天,你就变了一个人?”
陆修彦没有退。
他抬起头,看着祁寒归的眼睛,一字一顿:
“祁总,我没有变。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
祁寒归的目光猛地一缩。
“什么意思?”
陆修彦没回答。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停了一下。
“祁寒归。”他叫了他的全名,不是“祁总”。
祁寒归整个人僵住了。
七年来,陆修彦从不叫他的名字。
“你当年留下我,到底是为什么?”陆修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什么人,“是因为我像他,还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身后没有回答。
只有沉默,沉默得像一堵墙。
陆修彦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
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手心里,那个U盘的棱角硌得他生疼。
书房的灯,在他身后灭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
祁寒归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桌上那杯为陆修彦准备的水,他端起来,一口没喝,又放下了。
“因为我……”祁寒归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在见到你之前,就已经看过你的照片了。”
那一年,祁老太太把一张照片放在他桌上。
照片里是一个十岁的男孩,笑起来眼睛很亮。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陆怀瑾之子 · 可用
祁寒归把那张照片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后来他再也没拿出来过。
不是忘了。
是不敢。
第3章 挡刀
接下来三天,祁寒归没有跟陆修彦说一句话。
不是冷战。
是那种更可怕的——他看陆修彦的眼神像看一件办公室里寻常的家具,存在,但不需要对话。
陆修彦照常上班、安排行程、处理文件。他把祁寒归的每一杯咖啡都准时送到桌角,把每一条会议纪要整理得无懈可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也从来没有这么远过。
姜念在微信上问他:【你还好吗?】
陆修彦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没有说,那天晚上他把U盘里的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父亲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一潭死水:
“念念,不要查了。祁家的事,到此为止。修彦那孩子……帮我看着他,别让他恨任何人。”
“我这一生,最错的事不是和祁家合作,是把儿子也卷进来了。”
录音只有四十七秒。
陆修彦听了三十多遍。
听到最后,他已经不哭了。他只是坐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想——
父亲到底是被祁家逼死的,还是自己选择去死的?
如果是后者,那他的恨,该放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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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祁氏集团与华瑞地产的签约晚宴,在市中心的一家私人会所举行。
陆修彦像往常一样提前到场,检查座次、酒水、话筒、灯光。他把祁寒归的发言稿放在演讲台左侧三厘米的位置——祁寒归习惯用左手翻页。
一切完美。
祁寒归准时到场。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经过陆修彦身边时脚步没有停,甚至连余光都没有给。
“祁总,您的发言在八点十分,华瑞的赵总想提前和您单独聊五分钟。”陆修彦跟在半步之后,语速平稳。
“安排在三楼茶室。”
“已经安排好了。”
祁寒归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走。”
晚宴进行得很顺利。
赵总是个五十多岁、笑面虎式的人物,和祁寒归聊了五分钟,握手、合影、碰杯,一切都在轨道上。
八点十分,祁寒归上台发言。
他讲话从来不用提词器,声音偏低偏沉,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台下没有人玩手机,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
陆修彦站在会场侧门,视线穿过人群落在祁寒归身上。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祁寒归在台上发言的样子。
那时候他十八岁,刚被“收留”一年,躲在后台角落里偷偷看。台上的祁寒归二十出头,冷漠、锋利、光芒万丈。
他那时候想的是:这个人好厉害。
后来他想的是:这个人好远。
现在他想的是……
陆修彦低下头,没让那个念头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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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五分,晚宴结束。
陆修彦先去车库把车开到正门。按照惯例,祁寒归会在三分钟内下来,上车,回老宅,一路上不说话。
但今天不一样。
陆修彦把车停在门口,等了五分钟。
没出来。
他拨了祁寒归的手机,响了六声,没人接。
又拨了祁寒归助理的电话。
“祁总在侧门,好像有人堵他——”助理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很吵,“是华瑞的人,还有一个没见过的——”
陆修彦没等他说完。
他推开车门,跑向会所侧门。
侧门是一条窄巷子,平时很少有人走。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
陆修彦拐进去的那一刻,看见了一个画面——
祁寒归被三个人堵在墙角。
其中一个人手里握着刀。
不是抢劫。
刀锋直接朝祁寒归的腹部捅过去。
那一瞬间,陆修彦没有思考。
他冲上去,身体比大脑更快地挡在祁寒归面前。
刀扎进他的左肩。
不是腹部。
因为他扑上去的时候角度偏了,刀锋从他的肩胛骨斜切进去,金属刮过骨头的触感清晰到令人头皮发麻。
疼。
但更清晰的是祁寒归的声音——
“陆修彦!”
那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次祁寒归的声音。
不是命令,不是质问,不是冷漠。
是恐惧。
纯粹的、失控的、像被什么东西当头砸碎了一样的恐惧。
陆修彦想开口说“没事”,但血涌上来,嘴里一股腥甜。
他看见祁寒归的脸在他眼前放大,看见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里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碎裂。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尖叫、脚步声、有人报警、有人喊“叫救护车”。
祁寒归的手死死按在他肩上的伤口上,满手是血,声音在发抖:“陆修彦,你看着我,不许闭眼!”
陆修彦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七年了。
祁寒归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在书房,不是在办公室,不是在任何一次平静的对话里。
是在他快死的时候。
“祁寒归……”他的声音很小。
“我在!”祁寒归几乎是把脸贴到他嘴边,“你说!”
“你……没事吧?”
祁寒归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陆修彦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红得很彻底,像一个从来不知道眼泪是什么东西的人,忽然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你他妈——”祁寒归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替我挡刀,你问我有没有事?”
陆修彦眨了眨眼,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听见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看见祁寒归的脸越来越模糊。
他想说最后一句话——
“你当年……留下我……到底……”
没说完。
意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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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祁寒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全是干涸的血迹。他没有洗,没有动,甚至没有换一个姿势。
助理拿来外套,他没接。
助理说“祁总,您先回去休息”,他没理。
凌晨三点,手术还在进行。
沈吟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看见祁寒归这个样子,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在祁寒归身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吟舟开口:“你怕什么?”
祁寒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如果死了……”
“不会的。”
“你不懂。”祁寒归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我刚才看见他倒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停了很久。
“我还没跟他说过。”
“没说过什么?”
祁寒归没有回答。
但沈吟舟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拼出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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