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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修彦没有说话。
“他认错了。”沈吟舟说,“他忘掉了真正重要的人,把记忆的碎片拼成了一个错误的答案。”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你——”
沈吟舟看着陆修彦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只有一个真正想问的问题。
“他现在认错了人。把不该记住的记住了,该记住的全都忘了。”
“真的没有关系吗?”
咖啡厅里的音乐继续响着,是一首老歌,陆修彦没听过。
他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苦的。
不加糖不加奶,一直都是苦的。
他以前不喝咖啡的。
是跟了祁寒归之后才喝的。因为祁寒归喝美式,他要在祁寒归端起杯子之前知道那杯咖啡的温度对不对、浓度够不够。
后来他习惯了。
习惯了苦的,习惯了不提要求,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位置上。
“有关系。”陆修彦说。
沈吟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有关系,又怎么样?”陆修彦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街景,“他忘了就是忘了。我去告诉他‘你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然后呢?”
沈吟舟没有接话。
“他会愧疚。”陆修彦的声音很轻,“他会觉得欠了我一条命,欠了我七年。他会因为愧疚对我好,会因为我替他挡过刀而重新把我留在身边。”
“然后呢?”沈吟舟问。
“然后我会分不清。”陆修彦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分不清他是因为真的在乎我,还是因为欠我的。”
沈吟舟沉默了。
他见过很多人。聪明的、愚蠢的、善良的、自私的。
但像陆修彦这样,在被人彻底忘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他怎么能忘了我”,而是“我不能利用他的愧疚”,他没见过。
“你可以告诉他真相。”沈吟舟说。
“你会吗?”陆修彦反问。
沈吟舟愣了一下。
“你会告诉他,你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陆修彦看着他,“你会告诉他,你回国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帮我?”
沈吟舟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他最后说,“因为他不信。”
“对。”陆修彦说,“他不信。他现在需要一个‘正确’的记忆来支撑自己,而那个记忆里没有我。”
他站起来。
左肩因为坐太久了有些僵,他动了一下,疼得皱了皱眉,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吟舟。”陆修彦说,“谢谢你来问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沈吟舟抬起头看着他,“真的没有关系吗?”
陆修彦站在桌边,逆光。
沈吟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轮廓在咖啡厅暖黄色的灯光里,被勾勒出一道安静的、有些单薄的线条。
“没关系。”陆修彦说。
声音不大。
但沈吟舟听出了这三个字下面,压着的那句话——
不是真的没关系。
是就算有关系,我也没资格说有关系。
陆修彦走了。
沈吟舟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喝完。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祁寒归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消息是祁寒归发的:
【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吟舟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发送:
【你去问他。】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祁寒归发给他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陆修彦十七岁,站在祁家大宅门口,浑身湿透,眼睛却很亮。
祁寒归的配文是:“像不像?”
他回的是:“不像谁。这就是他自己。”
那时候他就知道了一件事——
祁寒归不是把陆修彦当成替身。
祁寒归是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所以只能找一个借口把人留下来。
“像沈吟舟”是那个借口。
而现在,借口碎了,记忆没了。
祁寒归连怎么找借口都不知道了。
沈吟舟闭上眼睛。
他想起陆修彦刚才说的话——“没关系。”
骗谁呢。
第7章 他让我问你
陆修彦回到病房的时候,床头多了一束花。
不是医院门口那种流水线包装的康乃馨,而是一束白色洋桔梗,用深灰色的包装纸裹着,插在一个简单的玻璃瓶里。
没有卡片。
但陆修彦知道是谁送的。
整座城市只有一个人会选这种花、这种包装、这种没有署名的方式。
姜念。
他拿出手机,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
【花收到了?别问为什么,就是想送了。另外,你左肩的康复训练做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偷懒了。】
陆修彦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做了。别唠叨。】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看着那束洋桔梗发了一会儿呆。
白色。
不是红色,不是粉色。
姜念从来不会送他那种“你应该勇敢去爱”的花。她送白色,是那种“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但你要对自己好一点”的白色。
陆修彦把脸转向窗外。
天快要黑了。
今天的云很厚,没有晚霞。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以为是姜念,拿起来一看——
陌生号码。
不,不是陌生。是祁寒归的备用号码。他背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
【明天上午九点,来VIP病区,我需要过一下下周的行程。】
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请”,没有“谢谢”,没有“方便吗”。
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以前那个发消息的人,记得他左肩受过伤,记得他几点吃药,记得他喝水的温度。
现在这个发消息的人,只记得他是“那个特助”。
陆修彦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调到勿扰模式,关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左肩的疼痛变得格外清晰。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忍不住叫出声的疼,而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上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他盯着那片水渍,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七岁那个雨夜,他站在祁家大宅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攥着父亲的信。
想起祁老太太隔着铁门看他的眼神——“这孩子,长得倒是有几分像舟舟。”
想起祁寒归从门廊走出来的样子,二十岁,眉目冷峻,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东西。
“留下。”祁寒归说。
就两个字。
他留下了七年。
他以为祁寒归至少记得这件事。
记得是他亲手说的“留下”。
但现在,祁寒归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陆修彦闭上眼睛。
那片叶子形状的水渍,慢慢模糊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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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陆修彦站在VIP病区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左肩活动受限,扣扣子的时候费了些力气,但最后还是穿好了。
不能让人看出来。
尤其是不能让祁寒归看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祁寒归已经换掉了病号服,穿了一件黑色衬衫,坐在沙发上。头上的纱布拆了,只剩一小块敷贴盖在伤口位置。
他的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眼下还是有淡淡的乌青。
看见陆修彦进来,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那种打量。
像面试官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应聘者。
“坐。”祁寒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修彦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祁寒归出院后两周的详细行程安排。
“您出院时间是下周三,当天下午有一个集团董事会的线上会议,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陆修彦的声音平稳流畅,“周四上午和赵总的签约补办仪式,地点改在祁氏大厦的会议厅,媒体名单已经过过滤。周五——”
“等等。”祁寒归打断他。
陆修彦停下来,看着他。
祁寒归没有看文件夹,而是看着他的脸。
“你的左肩。”祁寒归说,“怎么了?”
陆修彦的手指微微一顿。
“没什么。旧伤。”
“什么旧伤?”
“以前不小心伤到的。”陆修彦的语气很淡,“不影响工作。”
祁寒归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
但他把目光移到了陆修彦的左手虎口上。
那里有一块疤。
确实很眼熟。
他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但看见的时候,心脏的位置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继续。”祁寒归说。
陆修彦低下头,继续汇报行程。
他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每一项安排都考虑到了祁寒归的习惯和偏好。几点开会、几点休息、几点用餐,甚至精确到了咖啡应该在什么时间端进来。
祁寒归听着听着,忽然觉得——
这个人,太了解他了。
了解得像是在他身边活了很久。
但祁寒归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跟我几年了?”祁寒归忽然问。
陆修彦顿了一下:“七年。”
“七年。”祁寒归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七年里,你一直是我的特助?”
“是。”
“没有做过别的?”
陆修彦抬起眼睛看着他。
祁寒归的目光很深,像是在试探什么。
“没有。”陆修彦说。
祁寒归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一条聊天记录,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陆修彦。
是沈吟舟发的那条消息——
【你去问他。】
“沈吟舟让我问你。”祁寒归的声音不高不低,“问你什么?”
陆修彦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祁寒归的眉头微微皱起,“你跟了他七年,他跟你说过什么,你完全不知道?”
陆修彦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逻辑漏洞。
祁寒归说的是“你跟了他七年”,但事实上,是陆修彦“跟了祁寒归七年”。
祁寒归把自己摆在了“被跟”的位置上,把陆修彦和沈吟舟划在了“有关”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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