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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祁寒归出院。
他要准时到公司。
行程安排不能出错。
咖啡要提前五分钟准备好。
药不能忘了提醒。
和以前一样。
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除了——
祁寒归不会再在深夜亮着书房的灯等他回来。
不会再让人在床头放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不会再站在落地窗前,在他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刚好抬起头。
什么都没有变。
什么都变了。
陆修彦把毯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微微作响。
楼上的小孩又开始练琴了,这次不是音阶,是一首简单的曲子。
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旋律。
陆修彦听着听着,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9章 你以前也这样吗?
祁寒归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陆修彦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他把祁寒归办公室的窗帘拉开,阳光正好落在办公桌的右手边——祁寒归习惯让光从右边照进来,不刺眼,又够亮。
桌上的文件按优先级叠好,最上面是今天上午需要签字的合同。
咖啡机预热完毕,豆子是祁寒归常喝的那款哥伦比亚。陆修彦试了一杯,温度刚好,酸度和苦度的平衡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端着咖啡放在桌角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以前他放咖啡,从来不用想位置。
因为那个位置是固定的——右手边偏上,离鼠标十五厘米,不会碰倒文件,也不会让祁寒归伸手去够。
但现在的祁寒归,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祁寒归了。
他还会习惯那个位置吗?
陆修彦把咖啡往左挪了两厘米,想了想,又挪回去了。
算了。
就算位置不对,祁寒归也不会说什么。一个“特助”放错一杯咖啡,不是什么大事。
他在祁寒归的办公室里又检查了一圈——纸巾盒、签字笔、便签本、手机充电线。
全部就位。
他退出办公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
工位在祁寒归办公室外面,隔着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以前这扇门从来不关,祁寒归在里面说一句话,他就能听见。
现在他不知道这扇门还会不会开着。
他也没有去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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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整,祁寒归到了。
黑色西装,深灰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病后的疲惫。
他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的员工纷纷低头问好。他微微点头,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所有人,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陆修彦站起来:“祁总,早上好。”
祁寒归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医院里一样——陌生的、不带感情的、公事公办的打量。
“早。”祁寒归说。
然后他推门走进办公室,那扇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陆修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以前从来不关的。
现在关了。
他低下头,重新看电脑屏幕上的日程表。
九点十五分,咖啡送进去了。
陆修彦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祁寒归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那份合同。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停了一下。
“哥伦比亚?”
“是。”陆修彦说,“您习惯的这一款。”
祁寒归又喝了一口,没有说好喝,也没有说不好喝。
他把杯子放回桌角——右手边偏上的位置。
陆修彦看见了。
那个位置,和他放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点会议在二号会议室,黄总那边的人已经到了。”陆修彦语气平稳,“资料我已经放在会议桌上,每人一份。您需要提前看的补充数据在第三页。”
祁寒归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补充数据?”
“因为这份合同的毛利率比上一版低了三个点,黄总一定会问为什么。”陆修彦说,“您需要给他一个解释,而解释需要数据支撑。”
祁寒归看着他,多看了两秒。
“你以前也这样吗?”他忽然问。
陆修彦顿了一下:“什么样?”
“什么事都提前想到。”
陆修彦垂下眼睛:“这是我的工作。”
祁寒归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看合同,陆修彦转身退出去。
玻璃门再次关上。
陆修彦回到工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祁寒归问的那句话——“你以前也这样吗?”
他问的是“以前”。
不是“你习惯这样吗”,不是“你一直都这样吗”。
是“以前”。
他在试着把现在的陆修彦和“以前”联系起来。
哪怕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陆修彦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按在键盘上,继续处理邮件。
---
下午两点,祁寒归有一个电话会议。
陆修彦在会议室外面的小隔间做记录。以前他会直接坐在会议室里,祁寒归从不需要秘书,因为他就是那个比秘书还好用的人。
但现在他坐在外面。
隔着玻璃,他看见祁寒归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转着笔,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是祁寒归不耐烦时的小动作。
陆修彦几乎本能地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助理:【会议延时了,把下午四点的内部复盘会往后推半小时。】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他刚才没有听清会议的具体内容,但他看见了祁寒归转笔的频率——比平时快。那是“对方在说废话”的信号。
他坐了七年,看了七年。
这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不需要想。
会议果然延时了。
四点半,祁寒归才从会议室出来。
他看见陆修彦站在走廊里等,眉头动了一下。
“你还没走?”
“您的行程还没结束。”陆修彦说,“五点和法务部有会,资料我已经放在……”
“取消。”祁寒归打断他,“今天不开了。”
陆修彦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的。”
他转身要走。
“陆修彦。”
他停下来。
祁寒归站在走廊里,身后的落地窗把城市的黄昏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光影。
“你每天几点下班?”
陆修彦想了想:“您下班我就下班。”
祁寒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如果我加班到很晚呢?”
“那我就等到很晚。”陆修彦说得很自然,像是陈述一个太阳从东边升起的事实。
祁寒归沉默了几秒。
“七年前你开始做我的特助,是谁安排的?”
陆修彦的手指微微收紧。
“祁老太太。”
“她为什么选你?”
“您需要问她。”陆修彦的声音很轻。
祁寒归盯着他,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撞到墙脚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祁寒归忽然说。
陆修彦看着他。
他想问的太多了。
你为什么要留下我?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父亲的事?你戒指上的LXY,你想起来了吗?你那天在医院里叫我的名字,是出于本能还是因为害怕欠我一条命?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问。
“没有。”陆修彦说,“祁总,您的行程是您的行程,我的工作是我的工作。我不需要问您什么。”
祁寒归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困惑——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而答案就在手边,但他看不见。
“你这个人很奇怪。”祁寒归说。
陆修彦微微偏头:“哪里奇怪?”
“你很了解我。”祁寒归的语气很平,像在做一道分析题,“你了解我的习惯、我的脾气、我的工作方式。但你不让我了解你。”
陆修彦站在那里,黄昏的光落在他肩膀上。
左肩还在隐隐作痛。
“祁总。”他说,“您不需要了解我。您只需要知道,我能把工作做好。”
他没有等祁寒归回答,转身走向电梯。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祁寒归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被电梯门吞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那枚素戒,他又戴回去了。
LXY。
他把它转了一圈,内壁的刻痕摩擦着皮肤,有点凉。
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陆修彦说“您不需要了解我”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强烈的、几乎无法控制的冲动——
想叫住他。
想问他:你是不是在骗我?
但他没有。
因为他连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都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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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修彦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手机震了一下。
姜念:【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陆修彦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和以前一样。】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
和以前一样。
骗人的。
以前他坐在祁寒归办公室里,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地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谁都不说话,但那种安静是舒服的。
现在那扇玻璃门关上了。
他坐在外面,祁寒归坐在里面。
十五步的距离。
比以前远了一万倍。
陆修彦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他没有叫车。
六楼,没有电梯。
他需要省着点花。
左肩的康复治疗还要很长时间,钱要花在刀刃上。
他一边走一边想——
明天早上要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因为祁寒归今天喝咖啡的时候皱了半秒的眉,可能是豆子烘焙深了半度。
换一款中度烘焙的。
他想着想着,忽然停下来了。
站在地铁站的入口,周围人来人往。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在想的,不是“我还能撑多久”,不是“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而是祁寒归喝咖啡皱了眉。
七年了。
他被忘记、被当作陌生人、被隔在一扇玻璃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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