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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修彦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发烫的脸。
“祁寒归,你这个笨蛋。”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听见。
另一边,祁寒归躺在家里的床上,旁边是空的。被子折了一个角,另一个枕头没有压痕。他侧过身,面朝陆修彦平时睡的那一边。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边的床单上,白白的,凉凉的。他伸出手,放在那半边床上。凉的。他想起陆修彦每次睡觉前都要把脚伸过来,贴着他的小腿,说“凉,你帮我暖”。他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无名指上那枚素戒上。LXY,三个字母,在月光下泛着很淡很淡的光。他把戒指转了一圈,内壁的刻痕摩擦着皮肤,有点疼。他没有摘下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想着同一个人,谁都没有睡着。
第48章 空位
祁寒归辞去了祁氏集团董事长职务。消息发布的那天,财经频道的滚动新闻播了一整天。记者堵在公司门口,堵在他家楼下,堵在每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方。他没有接受任何采访,从侧门离开公司,开车绕着城转了三圈,甩掉了所有跟拍的车辆,最后停在了姜念酒吧对面的街道上。
他没有下车。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酒吧的灯是暖黄色的,门头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个字,“念”变成了“今”。他隔着一条街,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没有人从里面出来,也没有人从外面进去。他不知道陆修彦在不在里面,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左肩还疼不疼。他只知道,他离他很近,近到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但他不能过去。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怕自己一过去,就再也走不了了。
陆修彦在二楼窗前站了一会儿。他看见对面街上那辆黑色轿车,看见车窗摇下来一半,看见驾驶座里那个人的轮廓。路灯的光不够亮,他看不清祁寒归的脸,但他知道那是他。那个人的坐姿、那个人的轮廓、那个人在他家楼下等了一个多月的样子,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祁寒归没有上来,他也没有下去。两个人隔着一条街,隔着两扇窗户,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后来那辆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口一闪,消失在夜色里。陆修彦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
祁寒归回到家,打开门。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灯没有开,整个屋子是黑的。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两个杯子,一灰一白,水是凉的。他没有倒掉,也没有喝。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陆修彦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是姜念的酒吧,收件人是他的名字。他拆开,里面是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祁氏集团股权转让协议,陆修彦为指定受让人。”
他认出了祁寒归的字迹。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像刻上去的。他拿着那张纸,站在吧台前面,手在发抖。姜念走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把股份转给你了?”
陆修彦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拿起手机,拨了祁寒归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你疯了?”陆修彦的声音有些抖。
祁寒归沉默了两秒。“没有。”
“你把股份转给我干嘛?”
“本来就是你家的。”
“那是你父亲的东西,不是我的。”
“不干净的东西,我不要。”
陆修彦深吸了一口气。“祁寒归,你给我听好了。我不要你的股份。你也不要转给任何人。那是你父亲欠的债,你留着,该赔的赔,该还的还。还完之后剩下的,是你自己挣的。不是祁远舟的,是你祁寒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修彦以为他挂了。
“陆修彦。”声音有些哑。
“嗯。”
“我想见你。”
陆修彦的眼眶红了。“那就来。”
电话挂了。不到二十分钟,门被推开了。祁寒归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眼下乌青比昨天更深,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一夜没睡。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进来。陆修彦站在吧台里面,也没有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半个酒吧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姜念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叹了口气,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把围裙解了,拿起外套。
“我出去买包烟。”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了。
酒吧里只剩下两个人。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质吧台上,照在两排倒挂的玻璃杯上,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空气上。祁寒归走过来,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吧台前,在陆修彦对面停下来。
“你瘦了。”祁寒归说。
“你也是。”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没有。”
陆修彦转身走进后厨,端了一碗面出来。姜念下午做的,放在锅里温着,本来是留给自己的。他把面放在祁寒归面前,递给他一双筷子。祁寒归看着那碗面,看了两秒,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陆修彦站在对面,看着他吃。看着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看着他眼下那两团乌青,看着他拿筷子的手——无名指上那枚素戒,LXY,还在。
祁寒归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抬起头。
“陆修彦。”
“嗯。”
“那天晚上,我在你家楼下。你看见我了。”
不是问句。陆修彦没有否认。
“为什么不下去?”
陆修彦看着他。“你为什么不上来?”
祁寒归沉默了几秒。“怕你不想见我。”
“那你现在怎么来了?”
“你让我来的。”
陆修彦的眼眶热了。他伸出手,隔着吧台,握住了祁寒归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节上还有被纸页划过的细小伤口。
“祁寒归,我让你来你就来。我不让你来,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是。”
“你是不是傻?”
“是。”
陆修彦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看着祁寒归那张瘦削的、疲惫的、但眼睛依然很亮的臉,深吸了一口气。
“祁寒归,你听好了。以后不管我让不让你来,你都要来。”
祁寒归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来,我怎么知道你还在?”陆修彦的声音有些抖,“你不来,我怎么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祁寒归站起来,绕过吧台,站在陆修彦面前。他伸出手,把陆修彦拉进怀里,抱住了。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他的脸埋在陆修彦的肩窝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在。”祁寒归的声音闷在他肩上,“一直都在。”
陆修彦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那个熟悉的、沉稳的、让他安心的心跳声。他哭了很久,久到姜念买完烟回来又走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久到酒吧的霓虹灯把“念”字的那一竖重新点亮。
那天晚上,祁寒归没有走。两个人在二楼的小房间里,陆修彦躺在床上,祁寒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握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凉凉的。
“你不上来?”陆修彦问。
“椅子挺好。”
“上来。”
祁寒归犹豫了一下,脱了外套,在陆修彦旁边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祁寒归伸出手,把陆修彦的手握在手心里。
“祁寒归。”
“嗯。”
“股份的事,不许再提了。”
“好。”
“不许一个人扛。”
“好。”
“不许不吃饭。”
“……好。”
陆修彦侧过身,面对着他。月光落在祁寒归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祁寒归的眉心,轻轻按了按那道竖纹。
“你瘦了好多。”
“你也是。”
“以后多吃点。”
“你也是。”
陆修彦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祁寒归看着那个笑容,嘴角也弯了起来。
“陆修彦。”
“嗯。”
“晚安。”
“晚安。”
两个人的手在被子里握在一起,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去,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像一个安静的、不发一言的守护者。
第49章 陈述
周一的董事会陈述,陆修彦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他没有告诉祁寒归自己会来。早上祁寒归出门的时候,他说“我去姜念那里拿点东西”,祁寒归点了头,没有多问。他开了车,提前到了祁氏大厦,从侧门进去,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律师、媒体代表、股东代表、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没有人注意到他。
祁寒归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陆修彦看见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和以前每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一样,冷峻、得体、无懈可击。但陆修彦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动作。以前只有陆修彦知道这个习惯,现在还是只有他知道。
陈述开始了。祁寒归站在台前,面前没有讲稿,没有提词器。他看着台下,目光平静,声音不高不低。
“祁氏集团在过去二十年间,通过非法手段吞并了至少七家企业。这些行为由我父亲祁远舟主导,由顾维钧等人执行。相关资料已全部移交检察院和经侦部门,我本人将全面配合调查。”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低头记笔记。
“作为祁远舟的儿子,我不推卸责任。”祁寒归的声音没有起伏,“作为祁氏集团前董事长,我为公司内部的腐败和违法行径向公众道歉。”
他顿了一下。
“但我想说一件事。我父亲做的那些事,我和陆氏集团的陆修彦没有关系。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但他没有参与任何非法活动。那些把我父亲和他联系在一起的说法,是对他的伤害。”
陆修彦坐在最后一排,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接下来的问题,交给律师回答。”
祁寒归走下台,在律师旁边坐下来。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陆修彦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松开了。他结束了。不是“完了”,是“开始了”。从今天起,祁远舟的罪,祁寒归来认。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他父亲的影子,他是一个独立的、敢站出来承担责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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