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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修彦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明天去递交?”
“嗯。交给经侦和检察院。顾维钧那边也已经移交了。他换药的事,加上敲诈勒索、商业间谍,数罪并罚,不会低于十年。”
陆修彦在他对面坐下来。“祁家呢?”
祁寒归睁开眼,看着他。“祁氏集团会接受调查。吞并陆家的案子一旦翻出来,其他被吞并的企业也会跟着出来。罚款、赔偿、退市、破产——都有可能。”
“你怕吗?”
祁寒归摇了摇头。“不是怕。是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跟着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陆修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祁寒归放在桌上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祁寒归,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是祁总。我跟你在一起之后,你是祁寒归。你是祁总的时候,我没图过你的钱。你是祁寒归的时候,我更不会因为你没钱就走。”
祁寒归的手指收紧了。
“而且,”陆修彦的声音轻了一些,“你也不是一无所有。你有我。”
祁寒归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陆修彦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陆修彦感觉到祁寒归的睫毛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被祁寒归贴着,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月光照在枝干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二天,祁寒归把材料递交了上去。从经侦支队出来的时候,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陆修彦站在台阶下等他,围着那条灰色围巾,鼻尖冻得有些红。
祁寒归走过去,把陆修彦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他的下巴。
“冷吗?”
“不冷。”
“骗人。鼻尖都红了。”
陆修彦笑了一下,把手伸进祁寒归的大衣口袋里。祁寒归也把手伸进去,两只手在口袋里握在一起,十指交握。
“接下来会很快。”祁寒归说,“检察院那边已经立案了,顾维钧那边也认了。媒体很快会报道,祁氏的股价会跌,董事会不会坐视不管。”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走吧。”陆修彦拉着他往停车的方向走,“回家,我给你做饭。”
祁寒归被他拉着,步子有些慢。他看着陆修彦的后脑勺——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围巾的流苏在风里晃来晃去。他忽然加快脚步,走到陆修彦旁边,和他并排。
两个人走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叶沙沙地跑。谁都没有说话,但步子是一致的,不快不慢,刚好能并排。
回家之后,陆修彦做了饭。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一碗白米饭。祁寒归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吃完饭,陆修彦在厨房洗碗,祁寒归站在旁边,把碗冲干净递给他。配合得和以前一样默契。
“祁寒归。”
“嗯。”
“你紧张吗?”
祁寒归沉默了几秒。“有一点。”
“紧张什么?”
“怕媒体乱写。怕他们把你牵扯进去。”
“我没做过的事,不怕他们写。”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些事再难受一次。”
陆修彦关掉水,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祁寒归。
“祁寒归,我母亲的死,我难受。你父亲做的事,我难受。但你怕媒体乱写、怕我难受而紧张这件事,我不难受。因为我知道你在乎我。”
祁寒归看着他,伸出手,把陆修彦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我在乎你。”
“我知道。”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还没有报道祁氏的事,但财经频道的评论员已经在暗示“某大型集团近期可能有重大消息”。陆修彦靠在祁寒归身上,把脚缩到沙发上。祁寒归把毯子拉过来盖住他的脚,手伸进毯子里,握住他的脚踝。
“凉。”祁寒归说。
“你帮我暖。”
祁寒归把他的脚夹在自己小腿之间。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谁都没有说话。电视里的声音变成了背景,像远处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过来。
“祁寒归。”
“嗯。”
“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去旅行吧。”
“去哪?”
“你想去哪?”
祁寒归想了想。“你想去哪就去哪。”
陆修彦笑了。“那去海边。我还没看过冬天的海。”
“冬天的海很冷。”
“那你抱着我。”
祁寒归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窗外的风大了,把光秃秃的银杏枝干吹得呜呜响。陆修彦闭上眼睛,在祁寒归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祁寒归没有叫醒他。他把陆修彦往怀里拢了拢,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怀里的人平稳的呼吸声。他想,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了,他要把陆修彦照顾得更好一点。不让他冷,不让他饿,不让他一个人扛。那些他以前不会说的话,他会每天说。那些他以前不会做的事,他会学着做。因为这个人值得,因为他欠这个人太多了,因为他想用往后余生,把欠的一点点还回去。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第47章 尘埃
材料递交之后的第七天,新闻爆了。
陆修彦是在姜念的酒吧里看到那条消息的。手机屏幕上,“祁氏集团涉嫌非法吞并多家企业”的标题赫然在目,配图是祁寒归走出经侦大楼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黑色大衣,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眼下的乌青遮不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被反复淬火的刀——锋利还在,但已经能看到裂痕。
姜念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了。
“别看了。”
“看都看了。”
“再看我给你把网断了。”
陆修彦笑了一下,把手机拿回来,扣在桌上。他没有再打开那条新闻,但那几行字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评论区的留言比新闻更刺眼——“祁氏完了”“祁远舟当年就没干过好事,现在儿子出来顶雷”“那个特助呢?不是说商业间谍吗?怎么反转了?”
陆修彦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的。
“你要不要去找他?”姜念问。
陆修彦摇了摇头。“他现在不需要我。”
“你怎么知道?”
“他如果要我,会来找我。”
姜念看着他,叹了口气。她不懂这两个人。明明心里都有对方,一个等对方来,一个等对方开口,谁也不肯先迈那一步。她不懂,但陆修彦懂。祁寒归现在站在风口浪尖上,媒体的镜头对准他的每一寸皮肤,董事会的人等着看他倒台,股民等着看他怎么收拾残局。这时候如果陆修彦出现在他身边,那些人会怎么说?会说他是同谋,会说他是来分一杯羹的,会说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
陆修彦不怕被说。但他怕祁寒归被说的时候,还要分心来护他。所以他等。等祁寒归把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等他不再是“祁远舟的儿子”,等他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和陆修彦站在一起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祁寒归也在等。等他消化完那些事,等他心里的伤口结痂,等他主动说“我准备好了”。
两个人都在等。谁都没有先开口。
祁氏大厦的六楼,窗帘拉着。祁寒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材料,面前站着一个律师。
“检察院那边的态度比较积极,尤其是您主动提交的那份完整证据链,对案件推进帮助很大。”律师推了推眼镜,“但祁氏集团的股价这一周跌了百分之三十,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他们希望您……”
“希望我什么?”
“希望您主动辞去董事长职务,减少对集团的负面影响。”
祁寒归沉默了几秒。“告诉他们,我会考虑的。”
律师走了。祁寒归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他想起陆修彦说过——“你父亲做错的事,你帮他认。还完之后,我们重新开始。”他还没有还完。股价跌了,董事会要换人,祁氏集团能不能撑过去还是未知数。他不知道自己还完之后,还剩什么。但他知道,不管剩什么,陆修彦不会嫌少。
手机震了一下。沈吟舟的消息:“他还住姜念那里。状态还行,就是瘦了。你要不要来看看他?”
祁寒归打了几个字:“等他叫我。”
沈吟舟:“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倔。”
祁寒归把手机扣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枚素戒。陆修彦摘下来的那枚,他又捡回去了。LXY,三个字母。他把它戴在自己无名指上,大小刚好。这枚戒指本来就是他的,陆修彦送他的。他戴了七年,后来又给了陆修彦。陆修彦摘了,他又捡回来了。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摘下来。
窗外的天暗了。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但太远了,看不清任何一扇窗户里的人。他不知道陆修彦现在在做什么。可能在给绿萝浇水,可能在写那本笔记本,可能靠在姜念酒吧的沙发上发呆。他想打电话,想听他的声音,想问一句“你吃饭了吗”。但他没有。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你回来吧”。他没有资格说这句话。是他先瞒的,是他先一个人扛的,是他先把她推开又把她叫回来,叫回来之后又把她弄丢了。他不能每次都说“你回来吧”。这一次,他要等陆修彦自己走回来。
姜念的酒吧里,陆修彦正在擦杯子。姜念说不用他帮忙,他说闲着也是闲着。他擦得很慢,每一个杯子都对着灯光照一下,看有没有水渍。其实没有,他就是想找点事做,不用想别的事。
“你这两天话很少。”姜念靠在吧台后面,看着他。
“没什么想说的。”
“你不想他?”
陆修彦的手停了一下。“想。”
“那为什么不联系他?”
陆修彦把擦好的杯子挂回去,拿起下一个。
“他现在够乱了。我去找他,他还要分心照顾我。等他把那些事处理完,再说。”
姜念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一个觉得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照顾,一个觉得等对方开口才是尊重。你们这样,等到明年也等不到一起。”
陆修彦把最后一个杯子挂好,把抹布叠整齐放在一边。
“那就等到明年。”
那天晚上,陆修彦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墙,没有裂缝,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壳的枕头,硬硬的,和祁家老宅那间小卧室里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那个枕头是祁寒归换的。他落枕了,祁寒归就让人换了荞麦壳的。他从来没有问过是谁换的,但后来他知道了。所有的事,都是祁寒归做的。倒水、换枕头、亮一夜的灯、在楼下等一个多小时不催他——所有的事,都是祁寒归做的。他就是不说。以前不说,现在说了,但做了一件更蠢的事——把他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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