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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予注意到,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像是昨晚没有睡好。他心头微微一软——那个人他平时那么忙,回去是不是又熬夜工作了?
“关于菌种在极端温度下的活性保持,”夏知予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而自信,翻页笔点了一下,PPT翻到第三页,“我们采用了低温休眠法作为核心技术路线。与传统方法相比,这套方案能将菌种在极端环境下的存活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具体的实验数据如下——”
他讲得很流畅。这些内容他已经烂熟于心,每一个数据、每一条曲线、每一个结论,都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在实验室里一遍遍验证出来的。他知道这个方案还有优化的空间,但他也知道,这是目前行业内最前沿、最有潜力的技术路线之一。
PPT翻到第七页,他开始讲解损耗率的问题。
“关于损耗率,我知道这是大家最关心的指标。我们的模拟测试显示,第一阶段损耗率确实在百分之三十左右,但经过工艺优化后,第二阶段可以降到百分之二十二,第三阶段——”
“停。”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像一把刀凌空劈下,将会议室里原本还算平和的空气劈成了两半。
夏知予的话卡在喉咙里,翻页笔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
主位上,沈砚辞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缓缓上移,划过夏知予的手、手臂、肩膀,最后落在他的脸上。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任何温度。
他甚至没有看夏知予的眼睛。目光只是在夏知予的脸上停了一瞬,就滑开了,落回手中的报告上,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沈总?”夏知予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在等沈砚辞看他。哪怕只是一眼。哪怕是一个微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暗号。可那个人始终没有抬眼,只是用那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在评价一件廉价商品的态度,翻了翻手中的报告。
“夏顾问,”沈砚辞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这就是你给出的方案?用这种不成熟的低温休眠法来规避风险?”
夏知予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
这个语气不对。
昨天晚上,沈砚辞在微信里说他可爱。可现在,这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他的方案“不成熟”。
“沈总,”夏知予稳了稳心神,试图保持专业,“低温休眠法确实有一定的技术风险,但我们在实验——”
沈砚辞没有让他说完。
“夏知予。”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一份不起眼的采购清单。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夏知予的脸——不是审视,是凌迟。“你在国外这五年,难道只学会了怎么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夏知予的胸口。
“这种方案在工业量产中,损耗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你是想帮方旭把公司赔光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嗡声。方旭的笔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沈氏的几个投资经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插嘴。技术部的几个人低下头,假装在研究面前的资料。
夏知予的脸瞬间涨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站在投影幕布前,背后是他熬夜做出来的PPT,面前是一个昨晚还亲吻他额头的男人。
他试图解释,声音有些发颤,但还在努力维持体面:“沈总,这个方案是经过模拟测试的,虽然第一阶段损耗率略高,但是能最大程度保证菌种的纯度。在第三阶段优化后,损耗率可以压到百分之十八以下,这个数据附录里有详细的——”
“我要的是利润,不是你的学术实验。纯度再高,成本控制不住,就是一堆废纸。连基本的成本控制都没有,你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夏知予,别以为你是伯乐的侄子,就能在这里混日子。学术圈那套东西,拿到工业界来就是笑话。如果你拿不出有价值的东西,就滚出去。”
滚出去。
这三个字像三记耳光,一下一下狠狠地抽在夏知予脸上。
“行了!”
方旭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沈砚辞虽然是投资方代表,但这个项目毕竟是方氏的项目,夏知予也是他方旭亲自请来的技术顾问。
在自己的地盘上,自己的人被当众这样羞辱,他的面子上也挂不住。“沈总,技术层面的问题本来就有很多争议,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方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看来今天一时半会儿讨论不出结果,不如先散会,让技术部再细化一下数据,下次再议?”
沈砚辞冷冷地扫了方旭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也有某种方旭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夏知予——夏知予还站在投影幕布前,浅蓝色的衬衫,微微泛红的眼眶,死死咬着的下唇,和那双倔强的、不肯低头的眼睛。
沈砚辞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那情绪太快了,快到没有人捕捉到。他甚至不知道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什么——有心疼,有困惑,甚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但只是一瞬,他就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像一面冰墙,将所有情绪都封在了墙的另一边。
“好,散会。”
他合上文件夹,起身离开。经过夏知予身边时,他甚至没有偏一下头,没有给夏知予任何一个眼神。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都冷了几度。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夏知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方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予予,你别往心里去。沈砚辞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对谁都不客气。你的方案没有问题,我回头再跟他沟通。”
夏知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会议桌的尽头——沈砚辞坐过的那个位置。椅子还微微温着,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那本被扔在桌上的报告散落着,有几页飘到了地上。
第14章 分裂
夏知予追出去的时候,沈砚辞已经走到了走廊的拐角处。
方氏总部大楼的走廊很长,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午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格子。沈砚辞黑色的身影走在那些光与影的格子里,像一柄移动的黑色刀刃。
“沈砚辞!”
夏知予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他手里还攥着那摞报告,纸张被捏得皱皱巴巴。
沈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夏知予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猛地绕到对方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了去路。
“我叫你站住。”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脊背挺得很直。
沈砚辞终于停了下来。他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夏知予,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漠的、公事公办的疏离。
“夏顾问,”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会议已经结束了。如果是私事——我们没有私事可谈。”
夏知予几乎要被气笑了。
“沈砚辞,”他仰起头,直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你看着我。再说一遍,我们之间没有私事。”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夏知予脸上。他看到了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到了那被咬得发白的下唇,看到了那张脸上的愤怒、委屈和心碎。
有什么东西在沈砚辞的胸腔里猛烈地撞了一下,像一记闷锤砸在心口上。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冷漠。
“夏顾问,我的评价是基于报告本身的内容,不针对任何个人。你的方案确实存在严重的问题,如果你连这个都接受不了,我建议你重新考虑一下自己适不适合这个行业。”
夏知予深吸一口气,盯着沈砚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沈砚辞,你这样耍我有意思吗?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针对我。”
“昨天?”沈砚辞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昨天怎么了?”
夏知予几乎要把手中的报告摔在对方脸上。
“你问我昨天怎么了?昨天晚上你在我房间待到凌晨一点,你帮我吹头发——”
“夏知予。”沈砚辞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来。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在夏知予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辨认一个他应该认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你说昨晚我在你房间?”
他的声音变得很慢、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夏知予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他没想到沈砚辞会反问,更没想到对方的表情是那么认真——他不是在讽刺,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个认知让夏知予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十一点左右,”夏知予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带了吹风机和护发精油,你说我用的那个功率太小。”
沈砚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愤怒,是真正的、彻底的空白。
走廊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很久,沈砚辞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昨晚我没有离开过公寓。我的公寓大门有电子锁,电梯有监控,我可以证明我没有去过任何地方,更没有去过你房间。”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夏知予。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夏知予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厌恶,而是恐惧。一种真实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你说我去了你的房间,那我问你——我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夏知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他还是回答了。他记得每一个细节——沈砚辞穿了一件黑色衬衫,帮他吹头发的时候很认真,说浅蓝色很适合他,走之前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每说一个细节,沈砚辞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夏知予说到“他说他喜欢我穿浅蓝色”的时候,沈砚辞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血色。
“够了。”沈砚辞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近乎痛苦的压抑,“不要说了。”
夏知予停了下来。他看着沈砚辞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那攥紧到骨节泛白的拳头。一个可怕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
“沈砚辞,”夏知予的声音也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你不记得了,对吗?你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你不记得你说过的话,不记得做过的事。你什么都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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