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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夏知予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冰凉的墙壁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着寒意。
“你不觉得你很分裂吗?”夏知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分裂。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砚辞混沌的大脑。他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一直不敢面对的那扇门。最近这段时间的遭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那些莫名其妙丢失的时间,那些醒来时陌生的地点,那些不属于他的香水味。
有人在用他的身体生活。
不——不是“有人”。是他自己。是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未察觉的、隐藏在他意识深处的另一个人。
沈砚辞后退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沈砚辞?”夏知予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愤怒和委屈忽然被担心取代。
“不要跟着我。”沈砚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漠,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到底层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沈砚辞!你要去哪里?”
沈砚辞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黑色西装的下摆微微扬起,像一个仓皇逃遁的影子。
第15章 心理诊所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市中心一家私人心理诊所的门口。
这家诊所在CBD核心区域的一栋写字楼里,占据了整个二十一层。它的名字叫“知微心理”,在业内颇有名气,据说很多商界和政界的高层人士都是这里的常客。诊所的装修低调而精致,暖色调的灯光、柔软的沙发、角落里养着几盆绿植,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精油的舒缓气息。
沈砚辞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护士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沈先生,您预约的时间是十点半,陈医生已经在等了。”
沈砚辞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向走廊尽头的诊室,皮鞋踩在软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抽象画——柔和的色块、模糊的边界、像是被水晕开的梦境。
经过候诊区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角落里的一份杂志。那是一本心理学期刊,封面是一幅分裂的人脸拼贴画,旁边的大标题是黑色粗体字——
“多重人格障碍:当身体里住着另一个自己。”
沈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然后加快了步伐,几乎是逃一般地推开了诊室的门。
诊室里,沈砚辞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陈医生坐在他对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气质温和而沉稳。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
“沈先生,”陈医生的声音很平缓,“你说最近出现了记忆缺失的情况。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沈砚辞沉默了很长时间。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薰衣草精油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云层很低,像一床灰色的棉被压在城市上空。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也许是三个月前,也许是更早。我会突然失去一段记忆——几个小时,有时是一整晚。醒来的时候,我在不同的地方。车里、办公室、酒店。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不知道在那段时间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陈医生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今天,”沈砚辞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一个人告诉我,我昨天在他的房间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说我和他聊天、帮他吹头发、拥抱他、亲吻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些细节——”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想起夏知予描述那些细节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控诉,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被辜负的信任,是被撕裂的温柔。那个人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说那些细节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像是沉浸在某种美好的回忆里。
那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编造的。
真实到沈砚辞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那些细节,”沈砚辞终于把话说完,“我一点都不记得。但我听到的时候,我的身体有反应。我的心脏会疼,我的手会想伸出去——”
他没有说下去。
陈医生放下笔,看着沈砚辞。他的目光温和而专注,像一盏在黑暗中亮着的灯。
“沈先生,”陈医生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失去的记忆,可能并不是‘失去’了,而是被另一个你‘拥有’了?”
沈砚辞闭上眼睛。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处的旧伤裂开了,他却感觉不到疼。
陈医生注视着他,停顿了片刻,随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金属怀表。链子在指尖绕了一圈,怀表垂落下来,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先生,我需要对你进行催眠治疗。你愿意配合吗?”
沈砚辞睁开眼,看着那枚怀表,点了点头。
“现在,请你放松身体,把注意力集中在怀表上。”陈医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韵律,怀表在他指尖以稳定的节奏轻轻摆动,“你会感到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像是漂浮在云端……”
沈砚辞的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的目光从涣散到凝固,眼皮缓缓合上。
陈医生没有停止摆动的怀表,也没有停止那低缓的引导语。他仔细观察着沈砚辞的面部肌肉变化——眉心的褶皱松开了,嘴角却微微绷紧,像是有另一种情绪正在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大约过了两分钟,沈砚辞的眼皮开始颤动。
那不是将醒未醒的微动,而是一种剧烈的、几乎痉挛式的抖动,仿佛有两个人正在争夺同一具身体的控制权。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吞咽什么。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他睁开了眼睛。
陈医生几乎是立刻感觉到了不同。
那双眼睛还是沈砚辞的眼睛——形状、颜色、睫毛的弧度都没有变。但里面的东西变了。沈砚辞的目光是冷的,像深冬的湖水,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经审视的距离感。而此刻这双眼睛里,却盛着一种温润的、几乎称得上柔和的笑意,像是有人把一盏灯放进了湖底。
“陈医生。”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沈砚辞的声音,低沉的、略带沙哑的男中音。但语调完全不一样了——轻快了许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像是在午后的阳光里跟老朋友打招呼。
“您这催眠技术,还有待提高啊。”
陈医生握笔的手猛地一顿,作为一名从业近三十年的临床心理学家,陈医生见过太多复杂的案例。他见过伪装精神疾病以逃避刑责的犯人,见过精心编造创伤记忆以获得关注的表演型人格,也见过那些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短暂出现解离症状的正常人。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转换。
不是在长时间的诱导下缓慢发生的,不是在恍惚状态中含混不清地呈现的。而是在他眼前,在短短几秒之内,像有人按下了开关,一个完整的人格就这样浮现了出来,清晰、稳定、没有任何过渡。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见证了什么。
第16章 确诊
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DID。曾经被称为多重人格障碍。
在DSM-5的诊断标准中,DID的核心特征包括:身份的解离性分裂,两个或更多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的交替出现,以及反复的记忆空白——这些空白不能用普通的健忘来解释。
沈砚辞说的每一句话,描述的每一个症状,都和诊断标准严丝合缝地吻合。
陈医生放下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是?”
“沈砚清”
那人挑了一下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被叫对名字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满意。
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副人格自称“沈砚清”,觉醒程度高,意识清晰,具备完整自我认知。
“沈砚清,”陈医生斟酌着措辞,“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我知道你在问什么。”沈砚清靠在沙发里,姿态比沈砚辞放松得多,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你在问,我清不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分裂出来的人格,一个‘部分’,一个主人格为了避免痛苦而制造出来的替身。”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有关的事。
“我知道,”他说,“但那又怎样?”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
“你的出现,通常是在沈砚辞经历重大心理压力的时候。你能告诉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表情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犹豫的东西。
“他爱上了一个人。”沈砚清说。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陈医生注意到,他说“他”而不是“我们”。
“他爱上了一个人,”沈砚清重复了一遍,“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爱。他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温柔,不知道怎么表达,不知道在那些需要靠近的时刻,自己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所以——”
“所以你替他做了。”
沈砚清转过头来,看着陈医生。那双眼睛里温润的笑意还在,但在笑意之下,陈医生看到了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像一个扛了太久重物的人,终于被人看见了肩上的淤青。
“我替他做了所有他做不了的事,”沈砚清说,“我替他笑,替他温柔,替他说那些他永远说不出口的话。我替他靠近那个人,替他记住每一个细节——他看我的眼神,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他说‘谢谢’时声音里那一点颤抖。我把这些都存下来,像存钱一样,一块一块地存进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但陈医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然后呢?”陈医生问。
“然后,那个人告诉了他。”沈砚清低下头,看着自己收拢的手指,嘴角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那些我替他做的事情,那个人以为是‘他’做的。那个人跟他说——你昨天来找我了,你帮我吹了头发,你抱了我,你亲了我。说了很多细节。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沈砚辞:你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他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你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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