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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舟拿着伞朝那只小鸟快步过去。
那只鸟实在是太小了,头部赤裸着没有羽毛,身上才刚刚开始冒出灰褐色的绒羽, 被雨水冲得稀稀拉拉, 毫无生气地倒伏在地上, 趴着,姿势很不自然。付舟心里一惊,以为已经无力回天,惋惜的感觉已经漫到齿间。
他蹲下查看, 伞的阴影笼罩在小鸟的上方, 小鸟的眼皮忽然轻轻地颤抖起来,喙一开一合,付舟喜出望外, 回头对燕栖山说:“太好了,它还活着!”
燕栖山凑近, 也蹲下:“哇,是秃鹫宝宝!”
付舟说:“它这样趴着看不出具体怎么了,要不要翻过来检查啊?”
燕栖山想想,说你稍等一下,我来。
现在来不及再去行李堆里翻手套,燕栖山把他的伞收了,脱下外套裹住手,付舟赶紧帮他撑伞,两个人紧紧挨着。
燕栖山俯身,动作飞快地握住小秃鹫翅膀下端,避免碰到它的飞羽,干净利落地把软趴趴的小鸟翻了过来。
“靠。”他骂道。
这是付舟第一次听到燕栖山骂人,不过他没心情认识到这点,因为小秃鹫的脚爪被一条破裂的蓝色塑料布牢牢缠在一起,想来估计是因为飞不起来所以栽在路中间。
燕栖山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防护手,付舟接过他的外套抱在怀里,燕栖山开始尝试把塑料布拆掉。虽然是幼鸟,但这只秃鹫的脚爪和喙已经非常尖利,即使小鸟没什么力气地微微挣扎几下,乱舞的脚爪也扎的燕栖山倒抽冷气。
不过就算被爪子挠了,他手上也没停,小心翼翼地扯着塑料——这只小秃鹫大概是刚刚能出巢飞行的阶段,还看不出日后长成翼展近三米的猛禽的趋势,是只皱皱巴巴的“落汤鹫”,燕栖山害怕太用力会把它纤细的脚爪弄断。
付舟怕他手划破见血,要是伤口感染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把伞和衣服换到一起,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把小鸟的眼睛捂上,他记得鸟类容易应激,若是把视线挡住可以缓解。
果然,世界陷入黑暗之后小秃鹫变得安静多了,老老实实地让燕栖山抢救他。
“谢谢哥哥!”燕栖山嘴很甜地感谢他。
他自从昨天晚上爽吃一顿之后人变得异常谄媚,烦人和花言巧语程度直线上升,不带姓氏的胡乱称呼就是具体体现,付舟简直要怀疑和男人睡一次是不是打通了这孩子的什么任督二脉。
付舟从小的一大缺陷就是耳根子软,燕栖山的性格正好戳中他的软肋,他也成了愿者上钩的。
他单手撑伞,腿又还没好全,人被风吹得不太稳,倚在燕栖山的肩膀上。伞小,他们俩胳膊肩膀全露在外面,雨珠落在防水外套上稀里哗啦的,四下乱溅。
燕栖山里面就穿了一件T恤,他体温高,热量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付舟下巴搁在他肩膀和脖子之间那块裸露的皮肤上,明显感觉到燕栖山冷得有点起鸡皮疙瘩。他又贴近了些。
公路笔直,灰色的路面和雨幕混杂着消失在视线尽头,他们挤挤挨挨地待在伞下的小世界里,呼出的白气也彼此触碰,血一泵一泵的往两人心头上送,呈现出过度的亲热。
燕栖山拆完塑料布,用外套垫着小秃鹫,慢慢站起身。
小秃鹫过于虚弱,就算脚被解救出来也仍然飞不起来,没精打采地瘫在燕栖山的手心里,它现在倒是不乱动了。
付舟跟着他起来,伞朝着燕栖山的方向倾斜,把他和小鸟完全遮挡起来。伞边一抖,一串冰凉的水珠落进他的领口,滋味着实酸爽,付舟不禁哆嗦一下。燕栖山察觉了,腾出一只手揽着他,手指把他领口的潮湿擦去。
“本来应该观察一下它家长在不在附近,但是现在天气太糟糕,况且估计它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了,我们……”燕栖山为难道。
“我们带上它吧。”付舟接上他的话。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后面可以联系野生动物救助站。”
“离萨嘎县还有不到一百公里,到那里联系?具体地点也方便工作人员赶过来。”
他们俩很快商讨出结果,带着小秃鹫回到车上。
燕栖山对于可乐的爱好终于派上用场——他还储备了一箱,拆开的纸箱正好充当小鸟暂时的栖身之所。付舟捐出自己的毛巾给小鸟当巢,小秃鹫很不客气地猛啄毛巾上咧嘴大笑的丑猴子。
野生鸟类不能贸然喂食,燕栖山用矿泉水瓶盖往指尖上倒一滴水,伸给小秃鹫让它先喝点,就是担心秃鹫的喙会不会造成血光之灾。小秃鹫歪着脑袋,啄的动作意外轻柔,通人性似的,小口把水喝了,随即把头埋在羽毛里休息。
安顿好小秃鹫,他们赶紧又张罗着上路。
“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燕栖山忽然问。
付舟没有这个意思:“可它不是很快就会被放归野外……起名字,会产生感情吧?”
“方便称呼嘛,我之前小时候去公园喂流浪猫也都给它们起了名字,还记得当时有一只三花特别漂亮,看到我就来蹭我的手。那时候我特别喜欢看儿童文学,《草房子》之类的,所以染上了奇怪的少儿文艺病,就给那只三花起名叫冬青。”
“其他小孩起的都是什么草莓啦咪咪啦,只有我每天跑到公园小亭子里大喊冬青冬青你在哪里,画风非常迥异。冬青每次都会跑来找我,就是有一点很奇怪,有时候它一直和我贴贴,有的时候它伸爪就挠我。”
付舟问:“是因为没穿一样的衣服?还是接触过其他动物导致气味不对?”
燕栖山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不对,我当时也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发现——”他极富戏剧效果地拉长声音,“公园里有两只三花。”
付舟不由得笑起来,燕栖山看他被逗笑了就很得意,笑嘻嘻地补充:“后来还是决定那只没咬过我的叫冬青,又喂了一两个月吧,居然发现冬青当妈妈了,两个宝宝一个和它长得一模一样,另一只居然是橘猫。”
“后来?”
燕栖山叹口气:“公园全部翻新,装修好之后我就没见过它们了,但是至少因为起过名字,所以我还记得它,而不是单单用三花猫来指,它的两个孩子我也起了名字,一个叫黑莓一个叫狮爪……要是后面再碰见,我应该会把它们都抓去绝育,再找朋友收养吧。”
“哎呦,原来是拆‘蛋’专家啊,要是小时候能和你一起喂猫就好了。”付舟打趣他,顺带畅想了一下,毕竟现在付舟脑子里有了燕栖山小时候的模样,所以小小燕喂猫的场景也更好想象。
……想想就好萌啊!
“后面也可以一起去喂的!去我学校怎么样?我还加入过流浪猫保护协会。”
要是在小时候遇见就太好了,燕栖山白日做梦着,给他俩编排出了一个两小无猜的可能。
最好付舟当他的邻居,他每天放学就去敲付哥的门,他们可以手牵手一起在公园里散步,春天被乱飞的柳絮刺激的狂打喷嚏,夏天躲在树影下避开毒日头听漫长嘈杂蝉鸣,秋天踩边缘卷曲枯黄的梧桐落叶,“咯吱咯吱”,冬天……冬天在湿冷的空气里互相往手里哈气,再用暖起来的手去暖彼此的耳朵。
不只是小时候,燕栖山的“文青病”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他向来是极善于胡思乱想的。
可能中国人就是会有青梅竹马情结,燕栖山想要是他从小就认识付舟,他肯定最晚高中就会喜欢他,等到他们俩上了大学,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追“隔壁的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付舟听出他问题里邀请的意味,稍稍迟疑,应道:“是回上海么?……再说吧。”
燕栖山知道他还是不愿意考虑离开西藏之后的事情,不过没关系,他可以慢慢等,慢慢地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取。燕栖山想自己最大的资本就是年轻,所以不差这点时间,他幻想里的四季总有一天会实现。
十几岁的四季固然浪漫,二十多岁乃至更后面的四季才是他要把握住的。
付舟急于转移话题,猛地又想起刚刚的照片,可是直接说又显得在打自己的脸,于是口不择言地问道:
“栖山,你可以再回忆一下当时去伊斯特本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
番外想写竹马竹马if线……高考结束了流量会变好么(祈祷)
第36章 野山楂
十岁的燕栖山不喜欢英国, 也不喜欢出远门。
他的小学和初中部是连一块儿的,有学费高昂的国际部,所以假期常常会安排一些出国交流的活动——不过往往面对初中生, 然而他爸妈硬是不深究学校宣传手册上欲说还休的暗示, 头脑一热就给燕栖山报了名。
报就报了吧, 燕栖山巴望着詹御冬能和他一起去, 好歹有个认识的同龄人陪着。在轮流游说对方爸妈一周之后, 这对生出高智商儿子的父母理解力很糟糕的会错意,给詹御冬报成了另外一个, 詹“天骄”不得不独自征战美帝。
虽然孤家寡人, 但好在燕栖山年纪实在太小, 同行的带队老师和学长们对他还算照顾。
小孩子容易瞎兴奋, 燕栖山靠着这股兴奋劲儿拖着到他胳肢窝底下的行李箱去机场,紧接着被迫在十一个小时的飞机上打了五个小时椅背自带的小游戏:疯狂飞机大乱斗。
其具体内容为操纵自己的飞机把其他的飞机都打爆,考虑到他正在空中, 燕栖山事后发现这实在不是一个吉利的举动。
剩下的时间他看了好几部超级英雄电影, 等到浑身酸痛的落地的时候头脑里已经长满幼稚的个人英雄主义。于是乎, 他接下来这段时间的主要行为就是“逞能”。
这也间接导致他在那个平凡的傍晚迷路。
伊斯特本靠着多弗海峡,海面是毫无波澜的碧蓝色,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隐约看到对面的法国诺曼底,且空气质量绝佳, 所以去海边看日落就成了研学活动的保留项目。
他们去的时候做的是英国特产的双层鲜红巴士, 回来的时候天太晚,巴士已经停了,所以大家开始沿着石板路返程。没有家长管束, 少年们揭竿起义,叽叽喳喳, 雀儿一样嬉笑着冲进路边半人多高的芦苇荡。
“喂!你们给我回来!”
带队老师喊叫几声没人回答,无奈地在群里发集合地点定位。
其他人倒是能找到他的位置,除了燕栖山这个小学生。
“我二年级才开通的微信,最开始连微信朋友圈怎么配文案都不会,第一条还发的是我妈买的宝格丽蛇头包,因为觉得绿绿的,拍照好看。出国之前爸妈根本没给我买手机,那时候连用法都没搞清楚,所以完全不会看定位。”
付舟发现燕栖山记性奇好,连那么久远的生活细节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也对,他想,燕栖山是学历史的,好记性算是学习这个学科的一大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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