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煨桑的下一步,在炉火里放入茶叶,再用清水点三次。
燕栖山在资料上看到点水时要在心中默念藏传佛教的“六字真言”,才算是完成仪式,所以他赶紧在心里生涩地默念那广为流传的六个字。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他没想好自己到底要祈求什么,因为燕栖山觉得自己目前的人生没有值得抱怨的,学校不错,工作不错,家庭和睦,家人身体也都康健。
他不需要祈求,他只要感谢。
所以燕栖山稀里糊涂地在心里不断叨念,谢谢你神山,谢谢你赐予我能和付舟认识的机缘。
据说对神山的信仰的由来来源于先民对山的恐惧,人们天生会敬畏自然和庞然巨物,再在想象里把他们幻化成神明的模样。
行走在崎岖蜿蜒的转山道上,他们俩倒是没感觉到恐惧,只是爬的上气不接下气,得时常停下缓缓。
燕栖山和付舟好歹有齐全的登山装备,还有的人就那么一步磕一个长头的往前,眼见着膝盖上的布条都被磨得稀烂。
付舟想,他们所求为何呢?
磕长头是最虔诚的祈福方式,冈仁波齐则是最神圣的所在,他们肯定遇到了人力无法应对的灾厄,所以只好求之于神佛,哪怕无疾而终,也算是倾尽所有了。
付舟忽然想起付川在离开西藏前最后出诊的地方就是阿里,不知道她有没有来过冈仁波齐,如果她来了,她又所求为何?
他知道母亲作为医生,一直是一个信奉科学的人,况且木已成舟,因此她不会寄希望于通过祈求挽回父亲的生命。
所以大概是后悔当年来西藏吧,或者是期望出国后创业成功之类的。
不过付川一向身体素质极佳,付舟虽然不能想象出付川虔诚祈福,但能直接想象出付川一口气爬完转山道的样子。
一口气爬完还是太夸张了,毕竟转山至少需要两天,下午的时候他们还在望不到头的碎石子路上转圈,路上景致别无二致,几乎像鬼打墙。
幸好编辑部已经帮他们提前订好半山腰寺庙里的床位,不用再蹒跚后费劲寻找住处。。
阿里地区的海拔太高,寺庙的要求是至少两人一间,这样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高反时也能够及时发现。
别人单独来的还需要在路口招募室友,他们俩倒是恰好能凑上一间,也省去在路口苦等的麻烦。
寺庙房间的床是铺着毛毯的大通铺,层层叠叠,看不出有多少层,很是暖和厚实,散发出让人安心的晾晒过的味道。
屋里有一点微弱的信号,可大概是路由器在其他地方,所以信号奇差,时断时续的。
燕栖山打开微信,上头“连接中…”转了半天也没个结果,看着叫人心烦。
他想反正自己也提前通知过,正欲收起来,却看到詹御冬的一条消息突破重重阻挡,突兀地蹦跳到眼前:
【詹御冬】快看你破站账号!!!
没头没尾,实在不像他一贯的风格。
所以燕栖山寻思他不止发了这一条,然而其他的估计全部被封锁在外。
燕栖山摸不着头脑,他的破站账号这几天都是章鸣代管,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是他的责任。
但是考虑到他每天加班到半死不活的朋友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过感叹号。上次使用似乎还是抱怨从香港回家期间被他妈逼迫后,詹同学被动地顺路去澳门代购一千多的猪肉铺,这一决定导致他差点过不了海关。
这回还是三个感叹号,简直闻所未闻。燕栖山决定还是查看一下。
他点开破站,试图用微弱的信号查看自己的创作空间。
页面加载失败,请重试。
网络尚未连接,请检查设置。
果然什么都加载不出来。
他又回去给詹御冬发消息。
【燕山】你什么意思?
消息前面的圆圈转啊转,最后又归于红色感叹号。
算了,燕栖山想,反正明天就下山了,到时候再回也行。
付舟探头进来叫他去吃饭,他把这事儿抛诸脑后,手机往兜里一扔,高高兴兴地出门跟着。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给大家道个歉,最近太忙,jj后台又没有消息提示,没有办法及时回复大家的评论,只能一天挑一个时间回复,但是每条评论我都会认真看的!谢谢大家愿意拨冗留评,很开心能看到大家对于这本书的想法!爱你们!
第39章 金翅大鹏鸟
即使是没什么人造灯光的高山之上, 天也是黑的很晚的。
晚上九点多,窗户外面透进暗调的蓝色光,屋里没有网络, 他们俩坐在床上没事干。
倒也不是没有想干的——只是佛门清净地, 心里关难过, 况且又是危险的高海拔, 做那档子事的确是不妥当的。
“栖山, 你给我讲点什么吧。”
付舟说,他想起燕栖山的声音, 认为现下是一个实现这个想法的好时机。
燕栖山微微讶异:“你想听什么呢?”
“都可以的, 你写过的东西或者别处听来的故事, 都可以。”也许是爬山消耗体力, 付舟靠在枕头上,已经开始产生倦意。燕栖山挪动到他的身边,牵着他的手, 开始讲一个略显奇怪的故事。
……
我想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等他。
好多好多年,除了生活的时间,我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后来我想,他大概是神仙吧, 所以才会这样迟迟地不来人间。
所以我不再等了, 我要去找他。
我听说神仙都住在世界中心最高的山巅,山巅上有百万年不散的狂风暴雪,我决定去看一看。山上的雪一直淹没到我的膝盖, 或者说在雪中的跋涉已经让我感觉不到膝盖以下的存在。
可是我不怕,我等他等的太久了, 就像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在无人的山上无尽地攀援。
……
我见到了神仙,可是没有见到他。
我看不清神仙的面孔,他在氤氲的云雾里抚上我的发顶,神仙没有发问,他说:“你在等人。”
我五体投地匍匐着问他,我无声地流着眼泪问他:“请问,等到何时?”
“苦海无边,等待亦如此。”神仙回答我。
苦海无边啊。
……
燕栖山讲到这里的时候发现付舟已经睡着了,胸膛规律地一起一伏。
这是他大学写作课一篇自觉拙劣的随堂练习,老师给的主题是:等待。
时限只有二十分钟,大家想到啥就开始乱写。他依稀记得自己的习作被老师评为无病呻吟附庸风雅之类的,成绩并不好看,所以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想起,可能在他潜意识里这个故事就是适合催眠。
付舟的睡觉习惯一直很好,常常以直挺挺地方式躺上一晚上。
燕栖山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平,因为担心弄醒对方而起了一身薄汗,他想着等会儿再溜出去冲个澡。
他还牵着付舟的手,大拇指无意识抚摸着睡熟的青年突起的指骨。燕栖山顺着手臂上蓝紫色的血管往上,一直碰到付舟的胳膊肘,他忽然发觉付舟的血管和窗外天空是相同的颜色。
天一点点的暗沉,黑色从上往下往深蓝里坠落,睡意顺着微弱的风声滚进房间。
他们只开了一个小夜灯,燕栖山渐渐看不清夜色里他们握紧的双手。他不想这样,他想要在阳光明媚的地方牵着付舟的手。
第二天清早他们又开始继续转山,接下来的路较为好走,没到正午他们就抵达了最高点。远处冈仁波齐极有特点的山峰清晰可见,上头的黑色纹路笔直平整。
“好像用梳子梳过。”
燕栖山边拍边说,相机和无人机都太重,被放在了山下的酒店,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用手机拍。
付舟本想反驳,结果仔细看看感觉还真像这么回事。
穿过山顶的小庙的院子,付舟感觉似乎有人在二楼看他们,没太在意,心想大概是年纪比较小的僧人。似乎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楼梯上下来一个僧人朝他们俩不紧不慢地过来,很青涩的脸,还带着孩子气。
年轻的僧人拦住他们,说:“两位客人,能否到里面一坐,上师想见见你们。”
铺着毯子的座位上端坐着一个年迈的喇嘛,身着黄色衣袍,皮肤的颜色像经年的红木,他见到两人进来,对他们浅浅微笑,示意可以随意坐在地上的垫子上喝酥油茶。
喇嘛对付舟说:“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付舟心想老喇嘛年纪大了,肯定见过不少人,遇到和他长得像的也是有可能的,所以笑着应答。
老喇嘛抬起手,他胳膊上突出的筋骨仿佛去一旁的柜子上翻找,付舟看见上面放了好几本佛经和一本厚厚的相册。老喇嘛翻开相册,翻到很前面,然后递到他俩面前。
这是燕栖山第一次看到付川的照片。
不需要额外的介绍,因为那时候的付川和付舟长得实在是太像了,连习惯性绷直的嘴角和有些微微抬起的鼻尖都别无二致,除了眼睛不一样。三十岁不到的付川有着狭长锋利的凤眼,上挑的眼角一直往后延伸,像行书最后手腕放松拉出去的一捺,长长的。
老喇嘛那时也还年轻,看上去四十多岁,头发仍是乌黑的,笑容满面地站在穿着白大褂的付川身边。
付舟太惊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她果然来这里义诊过。”
“付医生还发现我有两个蛀牙,后来趁早去医院填充了才没烂到牙龈。”老喇嘛笑道。
“她有没有……”付舟咬住下唇,他觉得这个问题太突兀。
老喇嘛鼓励他说下去:“嗯?”
“她有没有……有没有祈求什么?”
老喇嘛回答,付舟发现自己屏住呼吸,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幸福、快乐。”
付舟难以控制地发起抖来,:“不对的——不是这样的!她不可能这么说的!”他不想在老喇嘛面前情绪崩溃,颓然地弯下腰去,燕栖山想都没想,把手放在付舟背上。
寺里有暖气,小房间里又没有窗,还点着香,他们刚刚爬上来,自然觉得室内闷热异常。付舟脱了外套,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燕栖山感觉到手掌下剧烈起伏的脊梁,付舟骨架略窄,此刻背影几乎显得单薄。他的心也猛地单薄起来。
老喇嘛轻轻地把手放在付舟的头顶,这是一个赐福的动作,但往往是给孩子的。
燕栖山看到付舟抬起头,眼眶通红,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可怜表情看着老喇嘛,他的脊背绷紧了。老喇嘛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给他,背后的字棱角分明,是蓝色的钢笔墨水,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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